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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承煊耷拉着脑袋从曹氏的院子里出来，心里头一阵憋屈一阵窝火。
没想到自家娘亲不但没听他的主意就算，还劈头盖脸把他训了一顿，什么“以地事秦抱薪救火”，什么“六国破灭弊在赂秦”，听得他的脑瓜子嗡嗡直响，愣是半句也没听懂。
“什么六国？什么赂秦？都是什么玩意，以前私塾先生有教过这些吗，好像没有。”
白承煊心里头嘀咕了一句。他只觉得自己一片好意被当成了驴肝肺，明明是替自家二房打算，倒在自家娘亲面前落了个“想当叛徒”的训斥。
白承煊一路闷着头往东院走去，只觉着一肚子火气没处撒，想赶紧回东院找王娆娆润一润去去火。
当他跨进自己院子的月洞门，正巧杜玉婕带着丫鬟流苏从正屋出来。
杜玉婕穿了一件青荷色的素面夹袄，下身一条灰色裙，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，整个人比之前更清瘦娇弱了许多，肩窄腰细，不过胸脯还是那么鼓鼓囊囊的。
听到月洞门那边的脚步声，杜玉婕抬眼瞧见是白承煊火急火燎地走进月洞门，脚步不由顿了一下，可杜玉婕没有吭声，继续径自往月洞门走来。
白承煊本就在气头上，见杜玉婕这副不理不睬的模样，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。
然后横跨一步挡在杜玉婕面前，恶声恶气地喝道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杜玉婕只是抬眼看了看白承煊，依旧没吭声，侧过身子想要从白承煊旁边绕过去。
“老子跟你说话，你听不见？”
白承煊一把抓住杜玉婕的胳膊，嗓门拔高了几分，“你个石女一天天板着张死人脸，给谁看？”
杜玉婕的手臂被白承煊捏得生疼，只把脸别到一旁 ，冷淡地回了句，“反正不是给你看，你放开我。”
白承煊最恨杜玉婕这副要么不声不响要么冷冷淡淡的做派，只觉得这是在往他脸上吐唾沫。
啪——
只见白承煊二话不说，抬手便是一巴掌，结结实实地抽在杜玉婕的脸上。
这一巴掌十分脆响，杜玉婕被打得脸一歪，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两步。
“二少奶奶。”丫鬟流苏不由吓得尖叫一声，显然没料到二少爷白承煊出手打二少奶奶，连忙上前搀扶杜玉婕。
白承煊满脸火气，指着杜玉婕骂道：“你个石女！一天天就知道给老子甩脸皮子，摆死人脸，看老子不打死你！这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做媳妇的！”
丫鬟流苏见状，拦到白承煊跟前：“二少爷，您消消气，二少奶奶她身子弱，经不起……”
“滚开！”
白承煊一手把丫鬟流苏推得连连后退，撞在廊柱上，后脑被磕了一下，疼得流苏眼泪都下来了。
啪的一声！
白承煊看都不看丫鬟流苏，上前一步又对杜玉婕一巴掌扇过去。
这一掌比方才更重，杜玉婕原本就单薄的身子被打得往旁一仰，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，嘴角也渗出一丝血迹。
杜玉婕伏在地上还是没有吭声，只是抬手捂住被打的脸蛋，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。
“你个石女眼里到底还有没有，老子这个丈夫！”白承煊居高临下地瞪着杜玉婕，声音火气十足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公鸡，“老子问你话呢！你哑巴了？娘的，一天天跟个死人一样，老子看着就来气！”
说着，白承煊抬起脚就要朝杜玉婕身上踹去。
“承煊！”
这时王娆娆从西侧屋小跑出来，一把从后头拉住白承煊的胳膊，声音娇滴滴的像是往火上浇了一瓢水，“你别动这么大火气，玉婕姐身子弱，哪里经得起你这么大的力气？玉婕姐就是有错了，夫妻之间的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呢。”
白承煊被王娆娆这么一拉，那股子邪火泄了几分，看了一眼王娆娆，“还是你懂事。她这个做大的，只会给我添堵！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娘亲的话娶她进门！”
王娆娆把白承煊往后拽了两步，语气越发柔婉：“承煊，你消消气，一会儿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。不管怎么说玉婕姐也是你明媒正娶进门的正房，你们是结发夫妻，老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呐。”
“我呸！”
白承煊直接啐了一口，指着瘫倒在地上的杜玉婕骂道，“什么百日恩，老子跟她都快半年没睡过一张床了，哪还有什么夫妻情分！你看看她那副死人相，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，她对我也早就没有情分，跟她说话就跟对着一堵墙。要不是娘亲拦着，老子早就把她休了！”
王娆娆伸手在白承煊的胸口轻轻抚了抚，柔声劝道：“好了好了，消消气。有啥事，咱们回头再说，你先消消火。”
白承煊狠狠地瞪了杜玉婕一眼，又扭头看了看站在廊下直掉眼泪的流苏，哼了一声：“今儿个看在娆娆的面子上，饶你个石女一回。下回再敢给老子摆这么张死人脸，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！不下蛋就算了，难道连媳妇都不懂做了吗！”
说罢白承煊甩了甩袖子，揽住王娆娆的腰，两人往西侧屋走去。
丫鬟流苏慌忙跑上前，把杜玉婕从地上搀起来，带着哭腔问道：“二少奶奶，您没事吧？有没有摔伤？”
杜玉婕就着丫鬟流苏的手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又用手帕擦了擦嘴角，声音轻得像从远处飘来：“我没事。”
说着往西侧屋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垂了垂眼帘，“这院子里头闷得很，你跟我去后院走走。”
丫鬟流苏点点头，扶着杜玉婕慢慢地往月洞门走去。
西侧屋。
白承煊一屁股坐在榻上，气还没全消，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。
王娆娆给白承煊倒了碗茶，挨在身旁坐下，伸手一边给白承煊顺气，一边柔声问道：“承煊，你方才不是去见娘亲了吗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？”
一提这茬，白承煊的火气又上来了：“别提了！我去找娘亲商量，想给咱们二房留条后路，结果娘亲不但不听，还把我给训了一顿！你是不晓得，刚才娘亲一口气从什么‘抱薪救火’讲到了什么‘六国破灭’，满嘴的圣贤道理，说来说去就一句话，不许我去找外面的人，说我在外姓人面前拆自家台，就是自取灭亡。你说我还不都是为了二房好？可娘亲反倒把我骂得狗血淋头。”
王娆娆眼神一闪，语气依然温软：“娘亲的话也有道理，她老人家有她的考量。可话说回来……”
说着故意顿了顿，看了一眼白承煊，“古人不是也讲嘛，夫妻本是同林鸟，大难临头各自飞。连同床共枕的夫妻到了难处，尚且如此，更何况偌大一个白家。嫂子如今是掌家人，她的决定惹下这个祸端把全家人都拖下了水，咱们二房总不能坐等着被一块淹死。”
白承煊拍了一下大腿：“谁说不是，可娘亲不听啊。我要去找乔常威，她还不许。你说这……唉！”
王娆娆把身子往白承煊身边靠了靠，低声说道：“娘亲那边说不通，咱们还可以想想别的门路。除了娘亲，白家总还有别的长辈可以商量吧？”
别的长辈？
白承煊眼睛一亮：“对呀，我怎么没想起来！二叔三叔住在外边的西院北院，不一定跟嫂子一个心思。要不我去寻二叔三叔他们问问看？”
王娆娆嫣然一笑，又添了把火：“那你就去找二叔三叔，听听二叔三叔他们怎么讲。若是他们也想留条后路，那就可以和二叔三叔他们一起去外面找乔常威，跟嫂子划清界限，免得被嫂子连累了。”
“娆娆，纳你进门，这是我白承煊这一辈做过最正确的决定，我太幸福了。”
白承煊伸手一把揽住王娆娆的腰，把王娆娆往怀里带了带，忽然问道：“你刚才说夫妻本是同林鸟，大难临头各自飞。那你呢？大难临头你也会飞走，离开我吗？”
王娆娆抬手在白承煊的胸膛轻轻一戳，嗔道：“我不一样。再说了，我不过是个姨太太，跟你做夫妻的人是玉婕姐。要飞，也是玉婕姐飞。我第一回给了你，我心里头只有你一个男人，我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就行。”
白承煊被哄得心花怒放，搂着王娆娆就要滚在榻上：“娆娆，我太稀罕你了！来，让我嘬一口。”
王娆娆半推半就地推了白承煊一下，催促道：“先别闹了，正事要紧。你赶紧去西院找二叔，晚了就不好了。”
可白承煊一双手已经不老实地往她的衣襟探进去：“不差这一时半会儿，咱们先乐呵乐呵，我又想了。”
王娆娆咯咯笑了两声，终究没再推拒，由着白承煊把她压在榻上……
后院。
杜玉婕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，有一下没一下地绞着，目光幽幽地望着不远处那丛枯叶。
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
丫鬟流苏站在一旁，时不时拿眼角瞄杜玉婕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杜玉婕忽然开口：“流苏，陆护院回来了没有？”
流苏愣了一下，摇摇头：“没听说。”
只是嘴上应着，流苏心里头却犯起了嘀咕，二少奶奶这几日提及陆护院的次数，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，少说也有十三回了，有时候一天能问上三四回。
杜玉婕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便不再说话。
日头渐渐西斜。
白承煊神清气爽地从东院出来，吹着口哨往西院方向走去。
到了通往西院的甬道口，横着一扇木门，有三个护院持枪守在门口，其中一个正是韦义。
白承煊撇了撇嘴，低声嘀咕了句：“嫂子也真是，居然派人守在这儿，防贼都防到自己家里人头上来了，我二叔再怎么说也姓白。”
然后走到木门前，皱着眉呵斥道：“开门，我要过去西院找我二叔。”
韦义见是白承煊，拱了拱手：“二少爷，大少奶奶吩咐，这几日甬道口都有人守着，不能随便开门。”
白承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：“我去我二叔家，还要她同意？开门！”
韦义犹豫了一下，到底不敢跟主子较劲，只得把木门推开一条缝。
白承煊侧身挤过去，嘴里哼着小曲穿过甬道，大步往西院去了……
西院里静悄悄的，白承煊进了堂屋，却没见着白鸣昌，连丫鬟佣人也都没瞧见。
“奇了个怪，人都去哪了？”
白承煊喃喃自语了一句，自顾自坐在太师椅上，扫视一圈开口喊了句，“二叔！有人在吗？”
“砰”地一声被什么推开了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白承煊抬头一看，只见白鸣昌踉跄地走进堂屋，“承煊，你……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说着白鸣昌还回头望了一眼，似乎身后有什么在盯着似的。
白承煊发现白鸣昌的脸色不太对，“二叔，你这是怎么了，院里咋一个人也没瞧见？”
白鸣昌没有回答，只是对白承煊眨了眨眼，双手还放在身前悄摸摸地往旁挥动。
“二叔，你到底这是怎么了？抽筋了？”
白承煊看不懂白鸣昌的举动，见状反而更奇怪了，当即站起身要去搀扶走来的白鸣昌。
噔噔噔——
突然这时，堂屋两侧冲进来了十几个端着枪的士兵，一个个黑黝黝的枪口直指白承煊。
白承煊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，整个人愣在原地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灰衣兵鱼贯而入，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二叔，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白承煊还没反应过来，有些茫然地看向白鸣昌问道。
“完了……”白鸣昌瘫软在地。
“承煊兄，别来无恙！”
这时一道声音响起，只见乔常威大摇大摆地走进来。
“乔……”白承煊张了张嘴说出第一个字，可下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，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。
乔常威走到面前，拍了拍白承煊的肩膀，笑嘻嘻道：“承煊兄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。你二叔已经开了西院门，咱们这些弟兄正打算要从这儿进入大院。你既来了，不如请你在前面带路，一道见证这个时刻！如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