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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承煊看着眼前一个个黑黢黢的枪口，两条腿不争气地抖了起来，连牙关都忍不住打颤。
可白承煊虽然混账纨绔，骨子里那点白家少爷的脾性还在。然后咽了口唾沫，撑着挺了挺脖子，声音发紧地叫道：“乔常威，我把你当朋友，之前邀请你上门喝喜酒，没想到你居然带人围我白家。如今你还想让我做白家的叛徒！做梦！”
乔常威挑了挑斜吊的眉毛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，拿起匣子枪不紧不慢地抵在白承煊的脑门上，“承煊兄，别给脸不要脸。你这话说得可就不近人情了。什么叛徒不叛徒的？再说，你二叔已经开了西院的门，就算没有你带路，我这些人一样能摸进白家大院。但你要是不识抬举，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。”
“别……别急！我的话还没说完！”
白承煊感觉到额头上那个冰冷的枪口，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，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，“要我带路也不是不行，但你得答应我，保全我二房！拒绝给刘金堂拿钱粮，那都是我嫂子苏韫婠一个人的决定，跟我二房没有半分关系！我二房可从来没跟刘金堂作对过！”
乔常威闻言哈哈大笑，把匣子枪收回来，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白承煊的肩膀，“承煊兄啊，识时务者为俊杰！你早说这话不就得了？咱俩之前是有过交情的，我乔常威真心想跟你做朋友，还能亏待了你？这一趟弟兄们只图钱粮，你二房一脉自然不会有事。何况，你还是县里保安团曹副团座的外甥。你舅舅早就让人给捎了话，叫咱们如果进入白家大院顾着你们二房些，别让底下人冲撞了你们二房的人。放心吧，不看僧面看佛面，保你二房无事。”
白承煊一听原来舅舅已经让人捎话，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顿时松了大半。
毕竟他舅舅曹少璘如今是县里保安团副团长，算起来刘金堂怎么也得卖给几分薄面，有他舅舅这层关系在，他这条命应该保得住。
可保命归保命，白承煊心里头还有个想法。
只见他眼珠子转了转，忽然凑近乔常威的耳边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阴狠说道：“常威兄，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，那小弟也跟你交个底。你进入白家之后，最好顺手把我那个嫂子苏韫婠一并解决了。她是掌家人，都是她一个人跟刘金堂作对，还有我那个大娘亲，只要她们俩婆媳没了，白家往后就没人再敢跟刘团座硬顶着干。”
乔常威闻言先是一愣，随即满脸玩味地盯着白承煊。片刻后哈哈一笑，又重重拍了拍白承煊的肩膀，“承煊兄，没想到你也有这般狠劲。放心，两个寡妇罢了，兄弟我顺手就替你料理了。不过你可别跟我耍花样，待会儿需要好好在前头带路。”
白承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冷汗，努力挺直腰板，咽着唾沫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带路。不过甬道口那边有三个人把守，都是我白家的护院，硬冲过去容易惊动，想个法子把这三个人先解决掉。”
乔常威眉头一挑：“承煊兄，你有啥办法？”
白承煊的眼珠子转了转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常威兄，你挑几个弟兄，换上西院长工的衣裳跟在我后头，过去了先装作送东西，我再叫他们把门打开，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。”
乔常威点点头，伸出大拇指：“承煊兄，好主意！有你舅舅的风采，果然那句老话说的好，外甥似舅！行，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“你立刻带几个人，去找几件西院这边长工的衣裳换上，待会儿跟着承煊兄走一趟。”
然后乔常威招手叫来一个班头，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不多时，几个灰衣兵脱了军装，换上了从西院下人房里翻出来的灰布短褂和布鞋，把匕首藏在衣襟里面。
白承煊这才发现西院里的丫鬟长工下人，都被几个灰衣兵拿枪堵在旁边一间屋子里头，张彪几个护院更是被捆绑起来。里头还有二叔白鸣昌的四个婆姨和两个娃子都吓得缩成一团，连哭都不敢放声。
由于二叔白鸣昌年轻时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，早早就把身子搞垮了，直到将近四十岁才慢慢把身子调理得好一些，这才能生下了两个娃，最大一个如今也不过十岁。
此时白鸣昌瘫在堂屋角落里，看着白承煊给乔常威出谋划策，张着嘴想说什么，最终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，像一只被掐了脖子的老鸭。
与此同时。
白家大院，堂屋。
大太太在丫鬟胭脂和阿朱的搀扶下，颤巍巍地跨进了堂屋门槛，后头还跟着四太太马氏。
苏韫婠正坐在太师椅上，面前铺着一张白家大院各岗哨图。听见脚步声，苏韫婠抬头看了一眼连忙放下笔起身迎上去：“娘亲，四姨娘，你们怎么来堂屋了？”
大太太摆了摆手，由胭脂扶着坐下，脸色很不好看：“韫婠啊，我这眼皮子从晌午就开始跳，心口也一阵一阵发慌，总觉得要出大事。刘金堂派来外头那些人围了大半天，我跟你四姨娘在屋里实在坐不住，过来瞅瞅情况。”
苏韫婠亲手倒了碗茶捧给大太太，温声道：“娘亲，您放宽心，不会有事的。外头那些人给了半天期限，眼下日落将至，他们兴许会发起进攻。不过，门楼那边有罗教头带着人守着，他们想要攻进来不是那么容易的。”
大太太接过茶碗也不喝，只是搁在膝头上，忧色满面：“话是这么说，可外头乌压压几百号人，真打起来，枪子可不长眼。韫婠，之前杨老先生写信给刘将军，刘将军不是回了信，说要派人来处置刘金堂这个土匪军阀吗？都过去好几天了，怎么还没见派人来收拾刘金堂？”
苏韫婠凤眸中闪过一丝思量，而后答道：“从仓县派人到凤台，按照路程也得几天。刘将军既然已经动了怒，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拖延。我估摸着也就这一两日光景，派来处置刘金堂的人就该到凤台了。娘亲，咱们白家只需撑过这一关便好。”
大太太听到这话，脸色稍霁却仍旧不放心：“就盼着刘将军的人，能快些来。这个刘金堂，招安来的土匪头子，披了身官皮比土匪还土匪，索要钱粮不成，竟敢派兵围府， 实在是没天理王法。”
四太太马氏穿着一身短打劲装，身段健美不失丰姿绰约，在旁跟着说了句：“大姐，婠婠她比咱们沉得住气，您就听婠婠的安排 ，不用太过操心。”
苏韫婠看向四太太马氏，笑了一下：“四姨娘，有你陪着娘亲，我心里头也踏实了些。”
苏韫婠和四太太马氏的年岁相差不大，马氏只大了两岁， 二人平日里时常走动，关系很好胜似姐妹。
砰砰砰———
突然这时，门楼方向传来了一阵爆豆子似的枪响，紧跟着还有几声手榴弹的爆炸声。
“打起来了！”苏韫婠脸色一变，猛地站起身，几步走到堂屋门口朝门楼方向望去。
外头已然日落，天开始擦黑，门楼方向的火光一闪一闪，枪声和喊杀声混作一团，像是一锅煮开的沸水。
“娘亲！四姨娘！外头已经交上火了，你们赶紧回内院去！把门都闩好，不管前面发生什么事，都不要出来！”
苏韫婠转过身走回来，声音急促却不慌乱，一边说一边扶起大太太。
“婠婠，要不让我留下来帮你吧。”
四太太马氏开口道，她对自己的枪法已经很自信。
苏韫婠转身对四太太马氏道，“四姨娘，我这儿没事，保护娘亲的周全要紧，你会打枪，娘亲就拜托你了。”
马氏只好点了点头，在另一侧扶住大太太的胳膊：“大姐，咱们走吧。”
丫鬟阿朱和胭脂也赶紧上前，和四太太马氏一起搀着大太太往内院方向疾步而去。
大太太一边走一边回头，眼圈有些红了：“韫婠，你自个儿当心些！”
“娘亲放心。”
苏韫婠站在堂屋门槛前，目送大太太和四太太马氏一行人消失在回廊拐角，这才转身快步走回堂屋中央。
门楼外面的枪声越来越急，爆炸声此起彼伏，震得整个白家大院都在微微发颤。
苏韫婠重新坐回太师椅，拿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握在手里，火光从堂屋门外透进来，映出她的身上端庄温婉的气质里多了一股临危不惧。
苏韫婠闭了闭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地吐出来。
她不能乱。
她是白家大院的掌家人，就算没有身临前线站在门楼那边，最起码也得坐镇堂屋。
毕竟外头几百号兵围攻，门楼一旦被突破，白家上下几百口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她作为掌家人若先乱了阵脚，底下的人只会更慌。
“大少奶奶！”
突然堂屋门外响起一个喊声，便见邢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，“西院方向好刚才好像也响一道枪声，怕是外头那些人在打西院的主意，会不会从西院方向进来？”
苏韫婠闻言凤眸一凝：“西院？我早吩咐二叔关起了门，守好门户，想必外头那些人不会打得进来，况且那条甬道也安排人手把守，外头的人摸不到那里……”
然而话音未落，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撞进了堂屋。
“大少奶奶！大少奶奶！不好了！”
来人正是韦义。
只见他一手死死捂着肚子，血从指缝里一股股往外冒，把灰布裤腰浸得透湿。脸上灰败如纸，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，两条腿一步一蹭地冲进堂屋，身子往前一扑摔倒在地。
“韦义！”
苏韫婠见状霍地站起身，问道，“你怎么伤成这样？”
“阿义，出了啥事？”邢管事已经急忙上前几步，一把扶住韦义的胳膊。
“大少奶奶……二老爷……二老爷和二……二……带着外面那些人……”
韦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回道，每说一个字，嘴里就涌出一口血，“从西院……西院甬道……进来了！”
什么？
苏韫婠脑子嗡的一声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二老爷？白鸣昌？
苏韫婠之前也想到西院和大院这边人心不齐，也想到二叔白鸣昌在私底下发牢骚，甚至想到他们可能会跟外头的人接触。
可万万没想到，二叔白鸣昌竟敢把西院的门打开，带人从甬道杀进大院。
只是没等苏韫婠再问，韦义的脑袋往旁一歪，整个人已经断气了。
“阿义！阿义你醒一醒！孩子啊你醒一醒！”
邢管事一边用手按住韦义的伤口，一边悲恸地呼喊起来。因为韦义是他的外甥，眼见韦义就这样死去了，难免一番悲恸万分。
苏韫婠的手微微发抖，可声音依旧压得稳稳的：“来人！”
堂屋门口两个护院黑子和宝柱，闻声跑了进来。
“黑子 ，你去告诉罗教头，敌人从西院甬道进来了，防守门楼已经没有多大意义，让他留下白承河和张铁蛋带着三十个人继续防守。其余人员分出两拨，一拨去守粮仓，另一拨人让他亲自领着，速速前往内院！”
苏韫婠一字一句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杀伐果决的霸气。
“是！”
黑子赶忙应了一声，拔腿就往外跑出去。
“二老爷啊二老爷，亏你还是白家人。外头那些人还没打进来，你怎么倒先把门开了，你真是愧对白家列祖列宗！”
邢管事抱住自家外甥韦义的尸体，一边哭一边说。毕竟他是白家的管事，不能当着主子的面前直接痛哭死去的外甥，只能借助说白鸣昌来痛哭。
苏韫婠看了一眼满是悲恸落泪的邢管事，“邢管事，节哀顺变！但眼下还不是伤心的时候。宝柱，你们跟我回内院。”
邢管事只能暂时收起了悲恸的心绪，说道，“大少奶奶，外头那些人从甬道进来，不用半刻钟就会冲到内院，现在回内院只怕……只怕来不及嘞。”
“我在甬道口不远处还安排了一道暗岗，郭铁山他们几人应该能挡住一会儿，回内院来得及。”苏韫婠道。
说完紧紧握住勃朗宁手枪，跨出门槛匆匆离开堂屋，带着邢管事和宝柱他们往内院赶回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