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太太,你对我真好。”
陆牧生心里头有千言万语,却到了嘴边只说出这么一句话。
马氏嗔了陆牧生一眼,“你个砍脑壳的没良心,晓得我对你好,你就要多爱护一下自个儿,别总那么听婠婠的话,她让你干啥你就干啥,这才多长时间,胳膊丢了一条,连腿也伤了,幸好腿没啥大碍。要是成了瘸子可咋办,别忘了这儿有个人一直牵挂着你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陆牧生觉得心里头一阵暖烘烘的。他不傻,他能瞧得出马氏不仅仅是身体欢愉,更是对他动了真情。
“你来试试,我照着你平日走路的尺寸做的,也不知短不短。”
这时马氏从陆牧生手里把护膝拿过去,弯下腰,要往陆牧生的膝盖绑上去。
“秀娘。”陆牧生忽然伸手,忍不住握住了马氏的手腕。
马氏抬起头,两人四目相对。
炭火在墙角轻轻一响,炸出了些细小的火星。
马氏慢慢把脸贴过去,在陆牧生的嘴边轻轻咬了一口,“从现在到天亮前,我想让你哪儿也别去,好好陪我。”
陆牧生没接话,只是瞧着面前的马氏。
三十岁出头的马氏,正是一个女人浑身上下满是丰润韵味的年纪,长腿玉立,眼波如丝,眨一下眼都能让人的呼吸加重了几分。
然后抬起胳膊,把马氏往怀里一搂。马氏颤了一下,整个身子都软下来,伸手就去解陆牧生的裤带。
屋内的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红鸾帐子上,影影绰绰的。外头的风从窗缝钻进来,却被满屋暖意瞬间消融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五更天的梆子声响起了。
屋内,马氏已经伏在陆牧生胸膛上,鬓角汗湿,声音餍足带着柔媚:“你这个人,说胆子大,每回过来都做贼似的;说胆子小,进了这屋又野得像一头大公牛。”
陆牧生闭着眼,没回应,只把手搭在白皙光滑的香肩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。
“秀娘。”
陆牧生忽然喊了一声。
马氏“嗯”了一声,尾音微微上挑。
“往后……咱们还是少这样。”陆牧生的声音很低,几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马氏身子一僵,慢慢撑起身来看陆牧生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她那双眸里的柔情还没散尽,声音有些发紧,“每次快活过后,你就说这种败兴的话。你是不是觉得我贱得很?”
“不是。”
陆牧生睁开眼,对上马氏的目光,“我是觉得对不住你。我如今身有残疾,人生过得犹如浮萍,给不了你半句将来的话。你这样跟着我,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你。”
陆牧生不敢轻易说自己被当作逃兵通缉,毕竟这种事越少人知晓越好。
马氏看了陆牧生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几分凄楚,也有几分坦然:“吃亏?我马秀娘这辈子吃的亏还少吗?我十七岁被卖进了白家,一个二十来岁就成了守寡的人,哪还在乎这些亏不亏的。我就要现在,就图你。将来有没有,我马秀娘根本不想。”
陆牧生嘴唇动了动,却终究没再劝。然后慢慢坐起身,把被子拉过来,盖住马氏露在外头的香肩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陆牧生说。
“要走了?”马氏拉住陆牧生的手腕,不肯松开。
陆牧生回头看马氏:“再过半个时辰,伙房就该起来做饭了。我得赶紧走了。”
马氏看了陆牧生许久,最后松开手,指了指外间桌上的一个食盒说道:“里面有几个白馍,你拿去吃,我瞧你很想吃白馍了。”
“有吗?”陆牧生一愣,自己什么时候表现出很想吃白馍了。
马氏有些羞红地白了陆牧生一眼,“方才那两个多时辰里,一直啃着不停,瞧你就是很想吃了。”
陆牧生听到这话,瞬间明白什么意思。实在是穿着旗袍的马氏太迷人,而且比以前大了许多,所以他方才过于投入了,几乎一直没有移开过嘴。
陆牧生掀开食盒只拿了个白馍,回头看了马氏一眼。
“我走了。”陆牧生道。
“嗯。”马氏轻轻应了一声。
陆牧生推开门,天边已经透出淡淡的青灰。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枯枝上,凝结着一层霜花。
陆牧生悄摸摸地离开马氏的院子,沿着回廊往苏韫婠的院子走去。
刚进苏韫婠院子的月洞门,就瞧见正屋廊下,喜桃端着个铜盆从正屋那边出来。
两人就这样撞了个正着,陆牧生不由心头一惊。
喜桃见陆牧生从外面回来,轻手轻脚地做了个“轻些”的手势:“陆队长你去巡夜了?大少奶奶后半夜才睡下,这会还没醒。陆队长要是有事,等会儿再来?”
陆牧生一听这话松了口气,顺口应道。“是嘞,去巡了一圈。”
喜桃点点头。
陆牧生进入杂物屋,躺在床铺上眯了半个多时辰,又起来了。
这一日是戏班子唱堂会的第一天,大院门楼外头瞧着比过年还要热闹。
日头慢慢爬上东边的屋脊,到了临近晌午时分,门楼外头的打谷场便已经人挤人。
长凳上坐满了人,后头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。有镇上的人,有赶集的人,还有些推着小车卖各种吃食的小贩,在戏台场子边上支起了一个个小摊。
白家的丫鬟佣人端着茶壶茶盏,在白家大院的主子们席间穿梭。
大太太被丫鬟胭脂搀着坐到最前头正中的太师椅上,两边依次是苏韫婠、二太太曹氏、三太太徐氏、四太太马氏、二少爷白承煊、二少奶奶杜玉婕和王娆娆,还有二叔白鸣昌的侧妻唐氏三个女眷,三叔白鸣盛一家子以及其他旁系族亲一些家眷。
七叔公没来,只让家里一个后生过来带话,说年纪大了吹不得风,就不过来凑热闹。
白承河带着几个护院在戏台两侧站定,腰里别着匣子枪,挺着胸膛,看着格外威风。由于个头长得高大,加上模样也不错 ,三十岁正当壮年,站在那儿就很显眼,引得些婆娘忍不住去多瞧了两眼。
尤其是二叔白鸣昌的侧妻唐氏,时不时把目光悄悄地投向白承河。
唐氏今年四十岁颇有风韵,皮肤白皙,个头不是很高,却是胸脯高高的,腰细细的,屁股大大的,跟二太太曹氏的年岁一样大。只是曹氏的气质趋向于美艳动人,而唐氏更多的是一股子风骚之气。
唐氏这几日就已经听说白承河当了护院副队长,先前没怎么留意过白承河,只晓得白承河是个鳏夫,丧妻已有两年,至今尚未续弦。
如今唐氏越瞧越发现白承河这人长得挺可以的,不仅高大,而且浑身看着就很有劲,不自觉地上下打量了几眼。
四少爷白承豪跟着梁石头几个混在人群边上,不时提醒后头的人“莫挤莫挤”。
陆牧生站在戏台后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目光先是在看戏人群里扫了一遍,又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吉时一到,随着锣鼓“哐当”一声响,戏台周围顿时安静下来。
季班头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外搭棉袄,头戴一顶半旧的六合帽,从台侧走到台中央。他先朝着台下众人拱了拱手,又朝着大太太那边的白家主子们深深鞠了一躬,这才直起身,清了清嗓子。
“诸位父老乡邻,诸位老爷少爷,太太姑娘们!”
季班主的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虽说已经年过半百,可到底是吃开口饭的人,一开口便压住了满场子的嘈杂。
“承蒙白家不弃,请咱们明楼社来姑桥镇唱这七日堂会。季某带着这一班子人从金陵城一路颠簸到此,如今总算在了凤台县城落脚。在这儿,先给姑桥镇的乡亲们道个安,也替咱们裴氏双旦谢过大太太、大少奶奶的厚爱!”
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。
季班头抬了抬手,等声音落下去,又道:“今日是堂会头一场。按着老规矩,开锣前得给大伙儿说几句吉祥话。辞旧岁,迎新春,眼瞅着即将又一年过去,祝愿新的一年里,白家和姑桥镇乡亲们从今往后,平平安安,顺顺当当,人丁兴旺,五谷丰登!”
“好!”
“说得好!”
……
台下又是一阵喝彩,有几个还带头鼓起掌来。
季班头面带笑意,又朝大太太那边拱了拱手:“大太太,大少奶奶,下面就请咱们的裴氏双旦说了两句,还请诸位多多捧场!”
说完往后退了两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裴岩之从台后出来,穿着一身素雅长衫,他先向季班主作了个揖,又朝着台下白家众人和看戏人群也作了个揖,才朗声道:“诸位乡亲,今日白家大院请明楼社来唱堂会,为的是洗旧尘,迎新岁。裴某和舍妹裴姝之先给诸位拜个早年。大伙儿都是奔着听戏来着,裴某就不多言了,今儿个头一出戏,明楼社献上的是一折《牡丹亭·游园惊梦》。”
台下立刻迎来了一阵叫好声。
裴姝之随后登台,今日扮的是《牡丹亭》里的杜丽娘。水袖一抛,眼波流转,还未开口,台底下已经有人连声喝彩:“好个杜丽娘!当真妙极!”
陆牧生靠在旁边柱子上,看向戏台上的裴姝之,确实像是换了个人。平日里裴姝之瞧着只是清丽素净的姑娘;可一登上了戏台,却浑身上下都是戏,眼角眉梢都是戏里那个杜丽娘的魂儿。
苏韫婠坐在大太太旁边,也不时笑着点头跟大太太说两句。
杜玉婕坐在后一排,手里捏着块帕子,眼睛瞧着戏台上,可手里那块帕子却被一点一点绞成了麻花。有几次她的目光偷偷往白承河那边瞟过去,看了一会儿又飞快地收回来,像是怕被人瞧见。
当戏台上的裴姝之唱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!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;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。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!”
二太太曹氏忽然偏过头,凑近四太太马氏的耳边道:“这裴小姐嗓子真好,跟黄鹂鸟似的,身段也妙。我瞧着她下了戏台,怕是有不少人要请她吃茶。”
四太太马氏回了句:“二姐,人家可是清白人家的姑娘,你别打趣。”
“遇到了浪子,烈女也出墙。”曹氏低低媚笑一声,便不再说话。
四太太马氏的目光却穿过前头的人,落到了戏台后侧的陆牧生身上。
陆牧生也正好望过来。
两人四目一对,马氏脸颊微红,双腿下意识地夹了一下。陆牧生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,落向远处的人群。
这一场堂会,从晌午一直唱到日头偏西才散。
乡亲们依依不舍地往外走,嘴里还念叨着“明儿个再来”。
孩子们学着戏台上旦角的模样,一扭一扭地往前跑,逗得大人们一阵直笑。
大太太由苏韫婠搀着,慢悠悠地进入大院门口,脸上难得笑容:“今儿个这戏好,唱得入心,好久没听到这么好的戏,不愧是金陵城出了名的裴氏双旦。”
苏韫婠笑道:“娘亲,接下来连唱七日,能让您过足了瘾。”
陆牧生等到场子里的人散尽,又带着人把戏台前后检查了一遍,才往大院走回去。
天边最后一点晚霞已经褪了色,夜幕慢慢降临。
姑桥镇南边的街巷。
那条窄巷里已经黑得很,墙根下结了一层薄霜。一个高大人影贴着墙根,步子飞快地走着,明显几分迫不及待。
走到破屋门口,站了一瞬,人影又回头望了望来路,才推木门闪了进去。
木门刚合上,一个瘦娇娇的身子就从旁边扑过来,两条细细的胳膊已经抱住了人影的腰身。
杜玉婕只穿了件薄薄的襟衫,领口松着,头发散在肩头,整个身子虽瘦,但软得像棉花。她的帽子和长袄,披风都提前褪下了丢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,还多了一条被子。
“你总算来了。”她把脸蛋埋在白承河胸膛里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都等了好久,还当你不来了。”
“咋会呢,你恁么招人疼,我要疼你一辈子。”白承河露出了些坏笑,一只手筘住杜玉婕的细腰,另一只手顺势探进杜玉婕的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