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三更时分。
县城里已经静得出奇。
乔府大门外头，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打转，把大门两旁的石狮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书房后墙的竹丛被夜风吹得沙沙响，偶有几声犬吠从西街远处传来，又很快沉了下去。
此时乔府书房内，乔成满还坐在那张紫檀太师椅上，手里两枚铁胆“叮叮”转着。
大少爷乔常侯与二少爷乔常禄一左一右坐在下首，都是满脸精神，丝毫没有倦意。
乔常侯压着嗓子，可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喜色：“父亲，渡边君那边应了。他答应提前给咱们三张委任状。”
乔成满的铁胆在掌心一顿：“三张？”
“对，一张一县之长委任状，是给父亲的。”乔常侯从怀里取出折得齐整的纸张，轻轻推到书案上，“还有两张维持会会长委任状，给我和老二。”
乔成满把铁胆放下，将委任状拿起来凑到灯下细瞧。那纸张上写着黑字，盖着一枚红印，几行曲曲弯弯的字体，他认得些字却认不全。
足足看了好半晌，乔成满的嘴角慢慢地咧了开来。
“好，好！”
乔成满连说两个好字，脸上那层沉郁仿佛一下被揭了去，整个人都亮堂了几分，“这事办得漂亮。”
二少爷乔常禄也坐不住了，站起身凑过来，勾着脖子看了两眼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，“还是大哥有本事。有了这东西，咱们乔家往后就不再是普通商绅了。爹，您不日就是一县之长了！”
乔成满笑而不语，只把委任状又折好，压进书案下头的一个红木匣子里，又拿锁锁了，才重新看向两个儿子。
“那个渡边君如此大方，是不是还有旁的吩咐？”乔成满问道。
乔常侯点了点头：“爹，您真是神机妙算，渡边君确实有吩咐。渡边君给咱们还提了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等他们的人马到了这一带，要咱们答应，在这一带种植烟土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乔成满没有马上应声，只把身子靠回椅背，皱着眉头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倒是二少爷乔常禄先开了腔：“这算什么条件？咱们乔家这些年本来就在暗地里一直做着烟土买卖，要是能自个儿在这一带种植，那就更好了。渡边君这是给咱们送了一条长久来钱的路子啊。”
乔成满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点头：“老二的话说得不差。如今这个世道，购粮要钱，养人要钱，买枪也要钱，哪一样不是银钱堆出来的？烟土这东西，来钱快，路子广。渡边君既然要咱们种，咱们便种。为了乔家的昌盛，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”
乔常侯道：“那便都答应渡边君？”
“答应。”乔成满道，“这年月，撑死胆大的，饿死胆小的。有委任状，有烟土，将来又有渡边君的人马撑腰，咱们乔家在这一带就是铁打的营盘。”
二少爷乔常禄已经忍不住搓着手，眼里头都放光：“我现在就盼着渡边君他们早点过来。到那时候，爹是一县之长，我和大哥是维持会会长，这县城上上下下，还不全由咱们乔家说了算。什么旁的大户，哼，到时候都得瞧瞧咱们乔家的脸色。”
乔成满没有接这个话，只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。过了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老五呢？他是不是去东郭乡老宅了？”
大少爷乔常侯道：“去了。今儿一早就动身了。我让老宅那边的人盯着些他，别让他跑出去惹事。”
二少爷乔常禄撇了撇嘴：“老五就是念书念傻了，都不跟咱们一条心了。也幸亏咱们许多事没告诉他，像烟土买卖这些，他就不知道。要是让他晓得了，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“烟土的事，一个字都不许再往外传。”乔成满冷了脸色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，“尤其是老五。他既然是这个性子，更不能再掺和进来。免得出了什么岔子。”
两个儿子都点头应是。
乔成满又看向乔常禄：“老二，让你办的事呢？县府里可有什么空缺没有？”
乔常禄立马回道：“有。儿子已经把县府里里外外都摸了一遍。刘金堂被荣誉团打跑之后，县府有些位子就空出来了。眼下就有两个不赖的肥缺，一个是警察署的防匪巡官，另一个是保安团的中队副队长。”
乔成满问：“好补吗？”
乔常禄笑道：“说好补也好补，说不好补也不好补。这两个缺明面上是保安团和警察署里的正经差事，需要县府几个头头脑脑点头。可如今这世道，还不就是银钱开路？已经有人暗中递出了价，两个缺，各要一千块大洋。只要谁出得起钱，谁就能干。”
乔成满把铁胆往桌上一放，“一千块大洋一个缺？”
“是。这还是这几日的价，等年后再紧一紧，指不定是要涨的。”乔常禄道。
乔成满想了想，断然道：“两个缺都要了。老二，明儿个你就拿银钱，把那个巡官先定下，给你来做。保安团那个副队长的缺，也一并买了。”
乔常禄心中一喜，然后继续问：“爹，那个副队长给谁？眼下我若去警察署当巡官，可就腾不出手再去保安团当副队长了。”
乔成满道：“给老五。让他去保安团当副队长，也算有份差事。等过两日就把他从东郭乡叫回来。总不能让老子养他一辈子，成日里游手好闲不成器，偏偏还念了两年书，也学会了不听话。”
乔常禄“啧”了一声，似有几分不情愿：“爹，就老五那个性子，去保安团能干啥？别到时候把咱家花了这么多大洋买来的位子给糟蹋了。”
乔成满道：“就是因为这样，才更要把他放到保安团。他再这么下去，人就废了。保安团里有曹少璘那样的狠人，正好让他睁开眼睛学一学。只要让他一天天看到别人作恶，就会慢慢变得麻木，到时候他就会觉得作恶是正常的，他就不会相信以前念的书，也就不会相信圣贤之道。”
乔常禄听后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：“爹说得是，是我考虑不周。正所谓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。老五就是少了一份狠劲，欺男霸女是够了，可从未做过草菅人命的大恶之事。去了保安团，多少能跟那帮兵痞学些恶习。”
旁边的乔常侯见爹爹乔成满都这般说，便不再多言，只道：“那行。银钱我回头就让账房，给老二支出两千大洋。”
“大哥，爽快！”乔常禄一脸兴奋地应了声。
这时乔常侯低声说了句：“父亲，听说白家请了明楼社唱堂会，连唱七日。白家上下，如今热闹得很。”
乔成满冷笑一声：“让他们热闹去。暂且让他们再乐几日。等渡边君的人马一到，我倒要看看，苏韫婠那个小娘们，还能不能笑得出来，之前那个小娘们居然敢向省城上报，坏了老子两条烟土买卖的路子。”
乔常侯继续道：“白家如今有桂系荣誉团的人情在，咱们不能先动。可等渡边君的人马过来，什么桂系、皖系，全都不好使。到时候，白家的田、粮、枪，还有在灵水镇从魏家手中购置的酒坊，早晚都是咱们乔家的。”
乔常禄在旁接话冷笑：“到时候也让裴氏双旦，到咱们乔家唱堂会，唱个十天十夜，听说那个裴姝之长得个妙人儿似的。”
乔成满瞥了乔常禄一眼：“莫把眼睛总盯在戏子身上。等做成了大事，什么样的角儿没有？”
乔常禄笑着应了声“是”。
两兄弟起身，向乔成满行了礼，先后出了书房。
与此同时。
姑桥镇南边的那条窄巷里，夜风贴着墙根窜了过去，把破屋那扇的木门吹得“吱呀”作响。
破屋里头，干草堆得乱糟糟的，一条褶皱的棉被卷在角落。一个女人的声音仿佛从黑暗中响起，带着些压不住的颤意。
“求你了，让我走吧，都三更天了。”
“急啥。”然后一个男人的嗓子低沉传来，夹杂着几分尚未散尽的餍足之色，“你这么瘦娇娇的，却偏生两个面团这么大，真叫人不舍得撒手。白承煊那个纨绔就是眼瞎了，被猪油蒙了心，放着你这么个可人的俏媳妇不要，居然去纳什么姨太太。如今白白便宜了我，简直是舒坦得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。”
女人用手在男人的胸膛捶了一下，语气里又嗔又羞，“你别总是这样说话作践我，好么？”
“这咋叫作践？”男人笑了一下，把怀里的女人搂得更紧，“我这是在夸你。夸你长得好，身子妙，句句都是实在话。你这身子就是老天爷赏给我的，今晚就别回去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女人立马道，“我要是不回去，流苏那丫头等不到人，指不定要急成什么样。要是她跑去告诉了曹氏，事情就完了。”
男人沉默了片刻，才不情不愿地有些怒气开口：“那你赶紧回去。”
可男人的话是这样说，手却依旧搂着女人的细腰。
女人没再吭声，也没动作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问了句：“你昨儿个应我的事，到底什么时候带我离开白家大院？”
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没立马接话。
女人主动往男人的怀里靠了挤靠：“我是真不想再回那座大院了。里头天天憋得人喘不上气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再这样待下去，我怕自己都要疯掉了。”
男人只把另一只手也搭向女人的细腰，搂了搂，像是要把她瘦娇娇的身子给挤扁了，眼珠子转了两下说道，“带你离开白家大院很容易做到的，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，出门在外，样样都要银钱。旁的不说，真要远走，光是路上打点，雇车马，寻落脚的地方，哪一桩都得用到白花花的大洋？就是购置一处两进的宅院都得花个三四百大洋。可我家中才有十几亩地，这些年都没攒下什么积蓄，手头实在是紧得很，我哪敢这般带你离开。”
女人从男人怀里坐起来，半掩着衣襟领口，声音放低却很清楚：“银钱的事你不用愁，我有。”
“你有多少？”男人立马问道。
“我这两年积蓄加上嫁妆，攒了四百多块大洋，还有三根小黄鱼。除外还有些首饰，金镯子就有两对，加起来少说也值三百块大洋。若还不够，我再想旁的办法。”女人说。
男人一听女人有这么多银钱，呼吸明显重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压住了。他继续道：“那你明儿个先带三百块大洋给我。我提前把路上的事先安排起来，该备的备上，该找的门路找着。等过了年，就寻个由头带你离开白家大院，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。”
女人像是得了天大的许诺，高兴地“嗯”了一声，“我明儿个就把大洋拿给你。”
然后把脸蛋偎进男人的胸膛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承河，我发现自个儿已经彻底稀罕上你了。我杜玉婕从来没这么稀罕过一个人，我把自个儿以后都托付给你了，你可不能负我。”
“咋会呢。”白承河低头在她脸蛋亲了一下，“我也稀罕你，放心，我绝对不会负你。”
杜玉婕没再说话，只是主动把那抹唇瓣吻在白承河的嘴上。
白承煊河却抬起手，推了一下杜玉婕的身子，“快回吧，再迟了，你那个丫鬟流苏真要去曹氏报信了。明儿个你可记得带大洋过来。”
杜玉婕“嗯”了一声，这才慢慢地直起身子，摸黑去寻自己的衣衫。
杜玉婕在黑暗里摸索一会儿，突然把十几块大洋和一根小黄鱼放在白承河的手里，“这些你先拿着，不多，就十几块大洋和一根小黄鱼，是我单独给你的。瞧着你一个大老爷们，平日里咋能没银钱使着。明儿个我把大洋带过来给你。”
白承河把手中大洋掂了掂，又瞧了瞧那根小黄鱼好几两，伸手再度搂住了杜玉婕的细腰，“玉婕，你比我亲娘还疼我。我太稀罕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