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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，天刚放亮，白家大院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门楼外头“噼里啪啦”响了一阵炮仗，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，硝烟味顺着风往院子里钻了进来。几个半大的娃子捂着耳朵在门楼外头又跳又叫，镇子街巷各处也断断续续地响起了炮仗声。
今儿个是除夕。
陆牧生被一阵炮仗声吵醒，翻身起来穿上衣衫，推门走出杂物屋。
刚伸了半个懒腰，陆牧生就瞧见正屋的门也开了。
苏韫婠带着喜桃走出来，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黛青色大襟袄，袖口和衣襟都压着暗红边，下身是条褐黑色马面裙，头上簪了一根白玉簪，气度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端庄。
她见陆牧生站在杂物屋门口，便朝他点了点头。
“大少奶奶，起这么早。”陆牧生道。
“今儿个除夕，傍晚要在祠堂祭祖。我得去伙房和祠堂分别看看，东西都备齐全了没有。你既起来了，就随我一同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陆牧生应下，跟在身后随苏韫婠先前往伙房。
大院里已经有些忙碌。长工们扛着扫帚，把各条甬道和回廊重新扫了一遍，丫鬟佣人们端着一摞摞红纸剪的窗花，往各房各院送去。
来到伙房，里头忙得热火朝天。
掌厨老孙头扯着嗓子吆来喝去，七八个伙夫搬屉笼的搬屉笼，洗菜切菜的也不歇手。灶上已经蒸好了一笼笼白面馍馍，白汽冲梁，香味四溢。
旁边靠墙的长案上已经整整齐齐摆着祭祀用的三牲，只褪了毛的整猪头，嘴里衔着根青葱；一只全鸡，翅膀用红线扎着；还有一条尺把长的大鲤鱼，鱼身上盖着红纸剪的“福”字。
桂圆、红枣、莲子和花生等，也分别装在几个青瓷碗里。
除外，还有年糕、酥饼、蜜饯等拢共六盘。
掌厨老孙头见大少奶奶来了，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迎上来道：“大少奶奶，您这么早就过来了？祭祀用的三牲都备好了，整鸡、整鱼、还有一个猪头。猪头是昨儿后晌新杀的，鸡和鱼都是今早才进的，新鲜得很。另外瓜果，茶水和牌位前供的酒，也都按邢管事开出的单子一一备好了。”
苏韫婠在伙房里转了一圈，见东西都整整齐齐，才点头道：“孙师傅，今晚的年夜饭，也不能误了。犒劳护院长工和丫鬟佣人的席面，饭肉要足，还有戏班的也都要有肉有菜，别让人觉得咱们白家小气。这一年到头，就这几日得好好庆贺一番。”
“大少奶奶放心，都备着呢！每桌都是八大碗，有鸡有鱼有肉，还有咱们自个儿蒸的白面馍馍，管够！”老孙头笑呵呵地应下。
苏韫婠又嘱咐了几句，才带着陆牧生往祠堂走去。
白家祠堂在东侧靠近东院，一进独立的小院子，青砖灰瓦，院里有棵老槐树，枝杈朝天。
由于今儿个已是除夕，祠堂外头已经挂起了一排白纸红边的灯笼，天井里的石板地明显用水冲过，湿漉漉的映着天光。
两个长工正把新添的供桌抬进廊下，见到苏韫婠过来喊了一声，“大少奶奶。”
“你俩在这里等我就中。”
苏韫婠回头对陆牧生和丫鬟喜桃说了一句。
陆牧生点点头，跟丫鬟喜桃退到廊下站定。
祠堂内点起了长明灯。祖宗牌位一排排立在神龛上，最上头几块漆色斑驳，是白家上几代的了。供桌上的香炉、烛台等都已经摆好，三双乌木包金头的筷子也搁在正中，只等傍晚祭祖时上祭。
当陆牧生跟苏韫婠从祠堂出来时，天已经大亮。
苏韫婠对陆牧生说：“你先去吃早食吧。今儿个是除夕，接下来几日伙食都不赖，可以多吃些。”
“晓得。”
陆牧生应了声，目送苏韫婠带着喜桃往内院走去，自己才前往伙房。
伙房里已经开饭，陆牧生一口气啃了好几个白面馍馍，就着一碗米糊糊和几片咸肉，吃得那一个叫香。
随着日头慢慢爬起，大院里已经是一派喜气盈门。
红对联从大门楼一直贴到各院月洞门，门神是两员威风凛凛的武将，左右对贴，下头还压着“福”字。窗户也全换成了新剪的红窗花，有“五谷丰登”，有“福寿双全”，也有“麒麟送子”。伙房外头的鸡笼鸭舍也贴了小小的红纸，写的是“六畜平安”。
陆牧生看了一圈，心里头也难得轻快了些，然后一路穿过中庭，去了一趟后院马棚。
马棚里十来匹马正低着头吃料，踏云站在最里头的栏子里。
“踏云！”陆牧生唤了一声。
踏云瞧见陆牧生过来，似有回应打了个响鼻，伸过头来在陆牧生手里拱了拱。
“伤好透了？”
陆牧生摸了摸踏云的鬃毛，又去看了看前腿。
那被子弹的皮肉已经掉了痂，好得差不多了。当陆牧生伸手拍了拍马背，踏云便前蹄刨地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。
何管事从旁边草料房出来，笑道：“陆队长，你这马养好了。最近吃啥都香，前些日子咱牵它出来遛一圈，比以前还要壮实了不少。”
陆牧生道：“有劳何管事。等过了年，我寻个日子骑出去跑一跑，野草一青，它憋了这么多日的性子也该放放了。”
何管事点头：“等天儿暖和了，确实该跑跑。马跟人一样，天天关在栏里，骨头都硬了。”
陆牧生与何管事唠了几句，便从马棚出来，沿着甬道往前院那边而去。
当走到东院外头时，远远地瞧见两个丫鬟一左一右，陪着三少奶奶彭丽君在墙根下头慢慢地走动。
彭丽君穿着件宽松的蓝色大袄，外头披着披风，腹部看起来已经有些微微鼓起。她走得很慢，一只手搭着丫鬟香彩的手腕，另一只手护在身前。香彩和另一个丫鬟都是小心翼翼的，一步也不敢快。
香彩先瞧见陆牧生，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，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陆牧生上前几步，站定行了个礼：“三少奶奶。”
彭丽君抬起头，面容清丽，神色温温的，朝陆牧生点点头：“陆队长。今儿个除夕，很忙吧？”
陆牧生道：“还行。三少奶奶身子重，外头冷，还是莫在风口上久待。”
彭丽君笑了笑：“大夫也说让平日里多走走，说对生产有好处。我只在这墙根下转两圈就回屋。”
“那便不打扰了。”
陆牧生往后退了半步，让开路继续往前走。
很快转过拐角，陆牧生进入一条回廊时，却被身后一个声音喊住。
“陆队长，你等等。”
陆牧生停住脚，回头望去。
只见香彩小步跑过来，把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陆牧生手里，脸红到耳根，“陆队长，这是俺自个儿绣的，给你……给你过年讨个吉利。”
陆牧生低头一看，发现是个荷包，上头用彩线绣着“陆牧生平安一生”七个字，针脚很细，能瞧出用了不少心思。
“这……”陆牧生还没来得及推辞，香彩已经扭头往回跑，挺翘翘的屁股一扭一扭，像只欢喜雀跃的小母鸡。
陆牧生拿着荷包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。然后把荷包收进怀里，便转身打算继续走向前院。
可刚转身一抬头，却瞧见杜玉婕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，身上穿着件水红色的新襟袄，一双杏眼正往这边注视着。
显然方才香彩塞荷包的那一幕，都被杜玉婕瞧见了。
只是杜玉婕的一双杏眼看着有些肿胀，似乎有些睡意不足的模样。
此时杜玉婕冷冷地瞧着他，说了句，“陆队长好风流，跟小丫鬟眉来眼去的。怪不得香彩那丫头先前誓死不从白承煊纳做姨太太，原来是……是早跟陆队长有了一腿。”
陆牧生一听，赶紧上前几步，压低声音：“二少奶奶，你莫要说笑了。我跟香彩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
杜玉婕哼了一声：“你跟她有没有事，跟我又有什么关系。护院配丫鬟，倒也是绝配了。如今我瞧你就生厌，你离远些。”
陆牧生闻言一愣，心想难道杜玉婕还在生气？
然后准备解释几句，“二少奶奶，之前的事我并不是嫌弃你，才拒绝你……”
“让你离远些，听不懂吗？”杜玉婕提高了声调，脸蛋冷得像挂了一层霜。
陆牧生不懂杜玉婕怎么回事会这么大脾气，只得往后退了两步，“那我不打扰二少奶奶了。”
说完，转身大步离开。
走出十几步外，陆牧生还是回头瞅了瞅，却见杜玉婕仍旧站在原地，只是背对着他这边。
陆牧生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没再停，快步往前院走去。
等陆牧生的背影彻底拐过了回廊，杜玉婕的两行泪水从脸颊滑了下来，把嘴唇都咬得紧紧的有些发白。
过了一会儿，杜玉婕深深地吸了口气，拿着手帕将泪水抹去。当再度抬起杏眼时，脸蛋又恢复了几分冷淡。
“二少奶奶！”
这时丫鬟流苏一阵小跑着过来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，跑得气喘吁吁：“东西买回来了。那家铺子今儿个还开着，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。”
杜玉婕看了眼那个油纸包，“今儿个除夕了，随我去看看婶娘刘氏。”
“现在就去？”
丫鬟流苏有些意外，“待会儿晌午您不去前头看戏？今儿个堂会还唱呢。”
“这不是还没到晌午吗，先去婶娘那儿。”杜玉婕整了整衣角，便扭着屁股往外走去。
丫鬟流苏“哦”了一声，提着油纸包赶紧跟上。同时心里头犯起嘀咕，二少奶奶先前走路都不扭屁股，这些天走路咋总是一扭一扭的……
姑桥镇上已经年味十足。沿街人家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，有一些娃子在巷子里追着跑，手里攥着零碎的炮仗。卖糖葫芦的，卖芝麻糖的货郎推着车边走边叫卖，声音拖得老长。
到了那座青砖小宅院前，门口两侧已经贴上了一副小对联，红纸黑字，透着几分鲜亮喜气。
院门半开着，刘氏正拄着拐在院子里指使春月给香炉里添香。
听见脚步声，一回头见是杜玉婕，刘氏脸上一顿随即笑开了花。
“玉婕！你咋今儿个还来？今儿个可是除夕！”
杜玉婕迈过门槛，笑道：“就是除夕，才更要来瞧婶娘。这是街口新出的桃酥和云片糕。除夕了，我来看看您，也顺便问声好。”
“快屋里坐。”刘氏忙让进屋里，又喊春月倒茶，“春月，快去沏碗热茶来，给二少奶奶暖暖身子。”
杜玉婕也不客气，扶着刘氏一起进了堂屋坐下。
然后从流苏手里又拿过一个布包和一个小盒，“这儿还有两斤蜜枣和几两干桂圆，婶娘过年泡茶吃。还有，这是一支玉发钗，我瞧着婶娘那支银发钗都旧了。”
刘氏连连推辞：“哎呀，来就来，还带这些做啥。这玉发钗瞧着就不贱，怕是得十几块大洋。”
杜玉婕笑道：“都是些小物什，不值当的。”
刘氏拉着杜玉婕的手腕，一双老眼在她脸蛋上看了看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玉婕，老身这些天心里头有句话，一直想跟你好好念叨念叨。”
杜玉婕道：“婶娘您说。”
刘氏示意春月和流苏先去外头，然后叹了口气：“老身问你一句话，承河那个混小子，最近是不是总缠着你？”
杜玉婕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，然后摇了摇头，“没有，婶娘为啥会这么问？”
刘氏故作闲聊道：“也没啥，就是随口一问。承河他过完年就要续弦了，石塘村许家的闺女，虽说是续弦，但人家闺女是实打实的黄花大姑娘。这些天你经常过来，夜里他总送你，回来又恁晚。老身不怕别的，就怕旁的闹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。毕竟你是白家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，身份金贵着，不比承河那个混小子命贱，你能听懂婶娘的意思吗？”
杜玉婕垂着杏眼，脸色不由白了一下，又慢慢地挤出一丝笑容：“婶娘，您想多了。承河哥只是送我，没别的事。”
刘氏瞧着杜玉婕的神情，良久，才拍了拍杜玉婕的手：“没有最好。当然，婶娘也相信你们俩应该没什么事，可是老话说得好，人言可畏啊。玉婕，你是好孩子，婶娘是真心疼你。你……你懂事，也贤淑明理，希望你能听进婶娘方才的话。”
杜玉婕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