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。
白家门楼外头,打谷场上。
陆牧生站在照壁前头,单手叉着腰,面前齐刷刷地站着三十几号人。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,有短打的,有旧袄的,大多提着大刀,攥着红缨枪,还有几个端着汉阳造,枪膛里没子弹,只是端着架势练习准头。
“立正!站好!”
陆牧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在打谷场上荡开。三十几个人快速挪动脚步,排成了三排。
毕竟经过前一日的试操练,三十几个人还是可以的,练得有模有样。
张铁蛋站在第一排前头,挺着胸脯,扯着嗓子跟着喊起来:“双脚并拢!腰杆挺直!目视前方!”
张铁蛋站在第二排,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,正瞅着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的握刀姿势。
那个年轻后生姓刘,叫刘大锤,胳膊粗力气大,可握刀的姿势跟抡铁锤一个样。张铁蛋看不过去,走过去拿手拍了拍刘大锤的胳膊:“你这拿的是刀,不是锤子。刀要这么握,虎口卡住,指头扣紧,你那样握,一刀劈下去刀就得飞了。”
刘大锤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:“俺没耍过刀嘞,俺就会抡锤。”
“抡锤也得有章法,听我口令。”
陆牧生走过来,站在队伍前头,抬起右手,“所有人,扎马步!蹲!”
三十几个人齐齐往下蹲。
“脚后跟蹬地,别悬着!蹲低些,腰挺直。”
说着陆牧生在旁边站定,自己也扎了个马步,稳如铁桩,纹丝不动:“瞧见没有?就这样蹲。蹲到腿打颤,才算入门。”
“陆队长,俺腿打颤嘞!”
后排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喊了一声。
“打颤也得挺着!鬼子来了会管你腿打不打颤?”
陆牧生收回马步,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,“坚持半盏茶。”
梁石头在旁边端着一碗水,挨个递给蹲马步的人喝一口。
当走到武根跟前时,武根摆了摆手,喘着粗气,“不喝,喝了肚子晃荡,蹲不住。”
张铁蛋带着几个老护院在队伍后头,来回走动,挨个纠正姿势。
很快,半盏茶过去。
“耍刀——起!”
陆牧生一声令下,众人纷纷站起来,提刀的提刀,端枪的端枪。
陆牧生从张铁蛋手里接过一把大刀,单手在身前挽了个刀花,刀光一闪,亮得扎眼。
“瞧好了!”
一刀劈下去,刀风呼呼作响。
陆牧生收回刀,“就这样劈,腰要跟着转,不是光胳膊使力,要腰身带动。”
练完刀,又练枪。
陆牧生走到端着汉阳造的几个人跟前,挨个检查握枪的姿势。
一个叫孙二柱的后生,枪托抵肩的位置不对,陆牧生伸手正了正:“枪托抵实了,不然一枪崩出去,后坐力把你肩膀撞脱臼。”
孙二柱吓得瞪大了眼珠子:“恁厉害?”
“不信你试试,上了枪子儿就知道了。”陆牧生拍了拍孙二柱的胳膊。
嘚嘚嘚——
咕噜噜——
就在这时,打谷场东边的石板路上,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石板的咕隆声。
陆牧生抬头望去,一辆搭着青布车篷的马车从前方街口拐出来,赶车的正是白承河。
只见白承河穿着件半旧的长衫,外头套着黑绸马甲,腰间别着匣子枪,脚上还穿着一双崭新的皮鞋,坐在车辕上,手里攥着缰绳,脸上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马车走到门楼前头,白承河勒住缰绳,跳下车辕,回头掀开车帘,伸手扶着二少奶奶杜玉婕从车上下来。
杜玉婕穿了件锦缎夹袄,外头罩着披风,头发挽得齐整,别着那支蝴蝶簪,耳垂上还坠着一对翠玉耳环。脸蛋薄施脂粉,杏眼桃腮,比前几日从离开的时候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媚。
杜玉婕扶着白承河的手下了马车,站稳之后,目光往打谷场那边扫了一眼。
当瞧见陆牧生站往这边望来,杜玉婕的目光只在陆牧生那边停了一瞬,随即挪开,脸上的神色淡淡的。
陆牧生交代张铁蛋继续操练,便大步走了过来。
到了马车跟前,陆牧生站定,行了个礼,“二少奶奶,您从娘家回来了。”
杜玉婕冷冷瞥了陆牧生一眼,那双杏眼里没有半分温度,嘴唇微微动了动,“用得着你管嘛?你也不瞧瞧你自个儿的身份,赶紧让开,别挡道。”
这话一出,打谷场上几个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,手里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,偷偷往这边瞟过来。
陆牧生的脸色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没再说什么,只是后退了两步把路让开。
杜玉婕没再看陆牧生,径直往白家大院的门楼里走去。
白承河站在马车旁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嘴角不由得微微翘了翘。
然后他扭头看向陆牧生,脸上挂着笑意问道,“陆队长,需要我帮忙操练吗?”
陆牧生转过身,看着白承河那张笑脸,直接一口拒绝,“不用。”
白承河愣了片刻,脸色略显一沉,“行,那你好好操练,我赶马车去放了。”
说完白承河一甩鞭子,马车沿着石板路往后门而去。
同时,白承河心想不就是操练一群大老爷们嘛,有啥稀罕的,真当老子想来帮忙,老子这几日天天在外操练几回,舒坦得很,那才叫稀罕。
张铁蛋凑过来,压低嗓子问道:“陆哥,二少奶奶这是咋了?咋感觉这些天说话恁冲。”
“没事,继续操练。”
陆牧生拍了拍张铁蛋的肩膀,又望了一眼消失在门楼里的杜玉婕,便转身走回队伍前头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,继续喊起口令。
日头渐渐往西边下去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。
打谷场上,三十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。
“收队!”
陆牧生一声高喊,三十几个人齐齐松了口气,有的当场蹲在地上,有的拿袖子擦汗,有的把刀往地上一插,揉着有些发酸的胳膊。
“散了,明儿个辰时再来,别迟到。”
陆牧生冲着众人挥了挥手。
“晓得嘞!”
众人齐声应道,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日头已经沉到屋脊后头,陆牧生站在照壁前头,把手里的一本花名册合上,直接往门楼里走进去。
穿过前院的廊下,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牧生。”
陆牧生转头一看,罗教正从旁边廊下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。
“老罗。”陆牧生站住脚。
罗教头快步走到跟前,压着嗓子说道:“打听到了,谷城县城的黑市有枪支卖。”
“谷城县?”陆牧生眉头一挑,“靠谱不?”
“靠谱。县城里头那个贺老九没啥存货,他说隔壁的谷城县,黑市上有一批汉阳造,是去年从溃兵手里收来的,一直没人接手,枪况还行,价钱也不算贵。”
罗教头把册子往陆牧生手里一塞,“卖家姓许,人称许三爷,在谷城黑市上有些名头。”
陆牧生翻开册子看了两眼,合上,点了点头:“那成,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谷城县买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