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牧生目送苏韫婠带着喜桃走向内院,转身正准备前往伙房。
可刚迈出两步,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,接着就听见邢管事的大嗓门。
“牧生!”
陆牧生闻声转头一看,邢管事从旁边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长工,手里各提着一串红纸包着的炮仗。
“邢管事,啥事?”陆牧生问了句。
邢管事走到跟前,“今儿个是元宵节嘞,你晓得不?”
“忘了……”陆牧生愣了一下回道。这几日忙着操练,脑子里都是队伍上的事,倒把元宵节这个日子给忘了。
邢管事凑近一步,压低嗓子说道:“牧生,那你晓不晓得今儿个镇上有热闹?”
“啥热闹?”
“戏楼那边,有灯会!”邢管事那双眼睛动了动,声音都高了几分,“听说来了一个杂技班子,扎了十几盏大灯笼,有龙灯,有鱼灯,还有走马灯。今夜戏楼台上会有杂耍看,踩高跷的,吞火的,耍猴的,指定热闹得很。”
陆牧生听了,倒也没太往心里去,只是随口应了一句:“那倒是蛮有看头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邢管事拿着胳膊肘捅了陆牧生一下,“你一个大后生,成天闷在大院里操练,也不嫌憋得慌。等下一更过后,灯会就起来了,你也出去瞧一瞧,散散心,保不齐就会遇见心仪的姑娘,或被哪家的闺女瞧上……”
“再说吧。”陆牧生略有尴尬,摆了摆手。
邢管事没再多说,扭头冲两个长工一挥手:“走,先去门楼放炮仗!”
三个人往门楼方向去了。
陆牧生站在中庭,看着邢管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便继续往伙房走去。
伙房里头,几个伙夫正在灶台前头忙活,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出来,灶台摆着几大盆菜。
掌厨老孙头瞧见陆牧生进来,赶紧招呼,“陆队长来了,快坐,今儿个元宵节,加了两个菜,还有汤圆。”
“孙师傅,今儿个忙活这么多菜,辛苦了。”陆牧生点头回了一声。
老孙头亲自盛了一碗烧肉,舀了一碗汤圆搁在陆牧生面前。
陆牧生又拿了两个馍馍,就着烧肉吃起来。此时外头门楼方向“噼里啪啦”一阵脆响,炮仗声炸开了。
紧接着,镇子东头、南头、北头,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炮仗声,有远有近,有密有疏,把暮色沉沉的镇子似乎一下子炸醒了。
陆牧生听着外头的动静,倒也觉得有些意思,啃了一口馍馍,又夹了一块烧肉在嘴里慢慢嚼着。
外头的炮仗声一阵接一阵。
当吃完夜饭,陆牧生走出伙房,天已经黑了下来。
大院里各处的灯笼都点了起来,把回廊、门楼、中庭照得一片亮堂堂的。
镇上传来的炮仗声越来越多,从东边响到西边,从南头响到北头,中间还夹着娃子们在街上追逐跑闹的喊声。
陆牧生路过中庭的时候,瞧见几个长工蹲在地上摆放散灯。
散灯是用小陶碗做的,里头搁着灯芯和灯油,点着之后火苗子小小的,搁在门槛两边、墙角根下、石阶之间,一小簇一小簇,远远望去像是地面上长出一排排发光的花。
“陆队长!”
一个长工抬头看见陆牧生,笑着招呼一声。
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陆牧生问了句。
那个长工一边往门槛搁置散灯,一边回道:“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元宵夜要在门槛、墙角摆上散灯,能驱邪嘞。只要照了一整夜,一年到头邪祟不进门。”
陆牧生听后点了点头,继续前往内院。
进入内院,里头回廊也摆了一圈散灯,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走到回廊拐角时,陆牧生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唤。
“陆护院。”
陆牧生一下子就听出来,是四太太马氏的声音。
当即脚下一顿,转头望了过去。
只瞧见旁边走过来两个人,前头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,正是马氏。
今日穿了件枣红色的束腰袄子,外头罩着一件灰色披风,下头是条黑绸长裤,头发挽得松松的,耳边垂着两缕。整个人显得高挑健美,双腿修长挺立,胸脯把前襟衣服撑得圆圆鼓鼓的,更添一股柔媚之态。
马氏身后还跟着丫鬟红袖。
“四太太。”
陆牧生喉咙动了动,站住脚,行了个礼。
马氏径直走到跟前,站定了,眼波含情脉脉地看着陆牧生,唇角带着几分笑意,“陆护院,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去大少奶奶的院子。”陆牧生如实回道。
马氏听到这话,眼波微微一动,开口道:“今儿个是元宵节,镇上戏楼那边有灯会,还有杂技。你可晓得?”
“方才已经听邢管事说了。”陆牧生道。
马氏盯着陆牧生看了两息,然后偏过头,对身后的丫鬟红袖道:“红袖,你先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红袖听后应了一声,看了陆牧生一眼,转身沿着回廊走了。
等红袖走远了,马氏向陆牧生凑近半步,“你陪我出去瞧瞧。”
陆牧生愣了一下,面上有些为难,“四太太,实在对不住,大少奶奶找我有事商量。”
马氏听了这话,眸子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啥事?”
“不清楚,只说叫我回院子有事要说。”
马氏沉默了一会儿,才重新开口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那好,我在这儿等你,你见完大少奶奶就来。”
说着马氏不等陆牧生出声,又继续开口,带着几分幽怨又带着几分撒娇:“我好久没出过院子了,成天闷在屋里头,你就陪我去瞧一瞧灯会,行不?”
看着马氏那双有些渴求的眸子,陆牧生想到这些天来都没跟马氏一起独处过,便应了一句,“四太太,我先去见大少奶奶,回头再说。”
马氏像是得了什么许诺似的,点了点头:“行,你去吧,我等你。”
陆牧生没再耽搁,转身往苏韫婠的院子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马氏还站在回廊里,披风的下摆被夜风轻轻吹动,那双眸子隔着回廊也望着他这边。
陆牧生收回目光,加快了步子前往苏韫婠的院子。
到了苏韫婠的院子月洞门,里头正屋的灯亮着,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。
陆牧生在月洞门站了片刻,整了整衣襟,迈步走进去。到了正屋门前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苏韫婠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。
陆牧生推门进去。
屋里头比外头暖和了不少,炭盆里烧着银霜炭,一点烟气都没有。
只见苏韫婠神情凝重地坐在桌旁,面前搁着一只红漆匣子,匣子半开着,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银元。
“坐。”
苏韫婠往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陆牧生坐下。
苏韫婠取出一卷纸,递给陆牧生,“你先看看。”
陆牧生接过打开看去,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上头画着姑桥镇周边的地形,镇子北边和西边,还有东面,都用红笔圈了几个圈。
陆牧生看着地图,微微皱眉问道,“大少奶奶,这是……要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