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。
县城,同福客栈。
陆牧生和梁石头几人在楼下大堂吃了夜饭,一人一碗羊肉面,又要了两碟卤味,几块烧饼和几个馍馍。梁石头吃得满头大汗,放下碗一阵直打嗝,大赞这县城里的羊肉面做得太香了。
“陆队长,大少奶奶找你。”这时丫鬟喜桃来到身边,对陆牧生说了一声。
陆牧生吃完最后一口,便起身往楼上走去。
苏韫婠的房门虚掩着,里头灯亮着。陆牧生在门口站定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陆牧生推门进去。
苏韫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换了一身大衫子夹袄,头发松松挽着,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翻着。
“大少奶奶,您找我?”
苏韫婠把册子合上搁在桌面,凤眸抬起来看着陆牧生问道:“夜饭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。”陆牧生道。
苏韫婠往窗外瞟了一眼,暮色已经沉下来,街面上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“陆牧生,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啥地方?”
“戏园子。”苏韫婠站起身,把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拿起来,“明楼社戏班在那儿唱戏,你陪我去看看。”
陆牧生一听“明楼社戏班”,便明白了。苏韫婠跟明楼社的裴岩之裴姝之兄妹是故交,如今来了县城,自然要去看看裴氏兄妹。
“好。”陆牧生点了点头。
苏韫婠把披风系上,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:“喜桃,你甭跟着了,在客栈歇着。”
丫鬟喜桃探出头应了一声:“哎,大少奶奶路上当心。”
两人下楼,出了客栈。
街面上已经擦黑了,街道两旁的铺子亮着灯。陆牧生跟在苏韫婠身侧,叫了两辆黄包车往戏园子而去。
戏园子在县城东头,那是一座茶楼改造成的,两层高,飞檐翘角,两旁廊柱上分别挂着一只大红灯笼。
戏园子门口有几个伙计,正在招呼着前来听戏的人。
陆牧生护着苏韫婠来到一个伙计面前,摸出两块大洋,“给找个清静点的位置。”
伙计收了银钱,满脸堆笑,点头哈腰地领着两人往里头走去。一楼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熙熙攘攘的。
“二位,楼上请。二楼包间还有空位,视野好,看得清楚。”
上了二楼,伙计推开一间包间的门。
包间不大,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,桌上搁着茶壶茶碗和一碟瓜子。前头是一排木栏杆,隔着栏杆往下一望,正对着一方戏台,看得清清楚楚。
苏韫婠在椅子上坐下来,陆牧生坐在旁边。伙计沏了壶茶,拿了把瓜子搁在碟子里,陪着笑退了出去。
楼下大堂里人声嗡嗡的,锣鼓家伙已经在戏台上摆好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只听“咚咚锵”一阵锣鼓响,戏台后头的帘子一掀,明楼社的季班主走上台,念了四句定场诗,报了戏名。
今儿个唱的是《三请樊梨花》,裴岩之扮薛丁山,裴姝之扮樊梨花。
锣鼓声一转,胡琴拉起来,调子婉转悠扬。帘子后头走出一个扎靠披蟒的刀马旦,凤冠上颤巍巍的珠翠,脸上搽着脂粉,眉眼描得细长,一开口嗓子亮堂堂的,跟银铃似的。正是裴姝之扮的樊梨花。
“樊梨花打马离了寒江关,披星戴月奔唐营……”
只见裴姝之扮的樊梨花一个亮相,底下就是一片叫好。身段姣好,唱腔脆亮,跟胡琴的调子缠在一块,听得人心里头舒坦。
陆牧生嗑着瓜子,听得倒也入神。
接着裴岩之扮的薛丁山上了台。
扮相俊朗,穿白靠扎巾,手里攥着一条银枪,上台一个鹞子翻身,底下一片叫好。
薛丁山这段是二请樊梨花之前的戏,唱的是他奉了唐王之命去请樊梨花出山,心里头又觉得丢面子,又不得不去的别扭劲儿。
戏唱到中间,樊梨花和薛丁山对阵。裴姝之扮的樊梨花横刀立马,裴岩之扮的薛丁山挺枪相迎。
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,刀枪并举,一边打一边唱。
樊梨花唱:“你薛家世代忠良将,为何三番两次来请我?我樊梨花本是女流辈,不贪你唐营半点荣。”
薛丁山接唱:“樊小姐休要太执拗,唐王旨意谁敢违?你若肯出兵救唐营,保你樊家满门荣。”
樊梨花又唱:“说什么满门荣华富贵享,我寒江关前自逍遥。你唐王既有擎天将,何必来求我这女娇娘?”
唱到这句,底下又是一片叫好声。
裴姝之把樊梨花那股子又傲又嗔的劲儿,演得活灵活现,唱腔里带着几分俏皮,几分拿捏,台下好些婆娘媳妇都笑出了声。
陆牧生往栏杆外头瞟了一眼,瞧见楼下大堂里头人头攒动,戏园子门口还有人走进来。
戏唱到第三出,三请樊梨花。
薛丁山第三次奔赴寒江关。
樊梨花为试探他是否真心,提前布置灵堂,放出假消息,谎称自己悲愤自尽。
薛丁山见灵幡、灵牌,信以为真,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痛哭忏悔,痛诉自己两度休妻的过错。
“三步一跪寒江进,顶香叩首悔万分。
忆当年两军阵前初相会,
梨花你献关归唐一片丹心。
花烛夜我丁山心性傲,听信流言把你休出门。
一请我言语强硬无诚意,
二请我执迷不悟又惹嗔。
可怜你父兄殒命非你本心,
我错骂你弑父杀兄,薄待佳人。”
薛丁山这回是真服了软,在樊梨花面前赔不是。
只见裴岩之扮演的薛丁山,单膝往台上一跪,唱道:“薛丁山跪在尘埃地,叫声梨花听我言。前番两次是我错,今朝赔罪到关前。你若念在唐王面,快快出兵莫迟延。你若不念唐王面,薛丁山跪死在你面前。”
樊梨花坐在台上那把椅子上,侧着身子,拿袖子遮着脸,唱道:“听他言来心暗想,倒叫梨花没了主张。本当不把唐营救,怎奈他跪得两泪汪……”
唱到这儿,台下叫好声跟炸了锅似的。
裴姝之把袖子一甩,露出脸来,杏眼一瞪,唱了句“罢罢罢,念你是个痴情汉,樊梨花点兵出关前!抬枪披甲,随我共破白虎关”,底下人巴掌拍得山响。
苏韫婠也轻轻拍了拍手,凤眸里带着几分笑意。
陆牧生瞧着苏韫婠这副模样,心里头倒觉得稀奇。苏韫婠平日里一贯端着大少奶奶的架子,难得有这么松快的时候。
一出《三请樊梨花》唱完,台底下的人纷纷叫好,拍着巴掌喊着“再来一场”。
突然戏台前面一阵骚动,挤过来七八个人。为首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戏台前面,歪着脖子看向裴氏兄妹,脸上带着股子痞气。
“裴小姐!”
那个汉子朝裴姝之瞅了瞅,目光扫视着裴姝之那具曼妙动人的身姿,“唱得真不赖!下来陪咱喝一杯!”
裴姝之脚下一顿,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个汉子是小刀帮的三帮主郝六。
小刀帮在县城里横行惯了,收保护费,讹诈商户,寻常人惹不起。
郝六见裴姝之不搭理,脸上有些挂不住,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:“咋的,唱戏的还端上架子了?让你下来喝杯酒,是给你脸!别给脸不要脸!”
戏园子掌柜赶紧跑出来,赔着笑拦在郝六跟前:“六爷,您消消气!明楼社戏班子是戏园子请来的,还请给个面儿。裴小姐今儿个唱了一晚上,嗓子都哑了,要不改日……”
“滚一边去!”
郝六伸手一推,掌柜的被推得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在地上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拦老子?再敢上来废话,老子把你打断!”郝六骂了一句把掌柜吓住,对手下几个人一挥手,“上去把裴小姐请下来!”
几个手下走上戏台。
裴岩之挡在妹妹前头,压着嗓子怒道:“你们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请裴小姐喝杯酒!”
郝六站在戏台前面喊了一声:“裴先生,让你妹妹下来喝一杯,否则这戏班子往后还想不想在县城混了。”
裴姝之站在哥哥裴岩之身后,脸色一阵发白。毕竟她唱了这些年戏,也遇过些无理取闹的看客,可被人当面要挟下台陪酒,还是头一回。
她知道郝六在县城的名头,这人说得出做得出,真要跟这种帮派人员硬顶,戏班子往后在县城确实不好立足。
她咬了咬嘴唇,拉了拉裴岩之的袖子:“哥,我下去应付一下,喝一杯就回来。”
“不行!”裴岩之一把攥住妹妹的胳膊,“你一个姑娘家,下去陪那帮人喝酒,还能全身而退?不能下去!”
可郝六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冲着台上骂了一句,“娘的,磨磨蹭蹭干啥?给老子把人带下来!”
几个手下听后,当即有的推开裴岩之,有的趁机去拉裴姝之的胳膊。
“住手。”
就在这时,一道喝斥从旁边传来,声音不高,却是中气十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