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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跑最前头的瘦长脸俺认得，是袁家的护院头子，叫袁长辉。”宝柱拿马鞭子往那边指了指，“俺先前跟邢管事去沙埔乡拉粮，跟他们打过照面。”
梁石头把背上的汉阳造拉了拉，“瞧他们那副慌张样，怕是出啥事了。”
“走，过去瞧瞧。”陆牧生没多话，两腿一夹马腹，催马迎了上去。到了近前，他勒住缰绳，横马挡在路中间，喝了一句：“站住！前面出啥事了？”
袁长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冷不丁前头一匹马横过来，吓得脚下一绊，差点摔个跟头，“你们是啥人？”
“俺们是姑桥镇白家的人，这位是白家民团队长，陆牧生。”梁石头在旁介绍起了陆牧生。
袁长辉闻言心里头一松，可脸上的慌张没减半分，喘着粗气道：“原来是陆……陆队长！事情这样的，咱沙埔乡袁家今儿个遭土匪打劫了！”
“土匪？”陆牧生皱了皱眉，“哪里的土匪？”
袁长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，喘匀了气，才急急地道：“是瓦堡岭的土匪，一百多号人马，二当家铁臂周亲自带队，把咱袁家大院直接端了，见人就杀，凶残的很，就咱这几人跑出来，正要往县城报官搬兵……”
“什么？瓦堡岭的土匪？”陆牧生闻言，心中不由一惊。
虽说面上不动声色，但心里头早已翻腾开了。
他自然晓得瓦堡岭。不但晓得，他还跟瓦堡岭的二当家铁臂周有交情，也认识瓦堡岭的其他当家。只是这份交情，旁人一概不知，除了大少奶奶苏韫婠，陆牧生从未对人提起过。
可正因为跟二当家铁臂周有这份交情，此刻陆牧生心里头觉得此事很蹊跷。
毕竟对于二当家铁臂周，周山海这个老大哥，陆牧生也是了解的，是个重情重义讲规矩的汉子。
眼下的瓦堡岭拢共就一百多条枪，平日里下山劫道，顶多出动三四十号人，如今一下子拉出一百多号人马去打沙埔乡袁家，这相当于是把整个寨子的人马都带出来了。
这么大阵仗，可不像是寻常打劫，倒像是有一种要灭袁家的意思。
“陆队长，袁家这回是遭了大难了！”
袁长辉喘着粗气，一把攥住陆牧生的马缰绳，仰着脸急急地道，“土匪来的时候，正好是处于散集的时辰，完全没有预料，一百多号土匪就把袁家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。袁家护院队就二十来号人，哪顶得住？咱带着几个弟兄见势不妙从后墙翻出来，打算要去县城报官搬兵，不曾想跑到这儿就撞上你们。陆队长，土匪为祸一方，四处劫掠，你白家和咱袁家同为大户，理当同仇敌忾，能否请白家民团，前来剿灭瓦堡岭的土匪，出手救咱袁家？”
陆牧生没有立即应声，只是有些鄙夷。这个袁长辉作为袁家护院头子，没能拼死保护主子，自个儿倒先跑了。他看向袁长辉，压着嗓子问道：“袁家大院里头还有多少人？”
“咱跑出来的时候，袁老爷和几个太太还在里头，大少爷他们也在，还有十几个护院和长工没跑出来。”说着，袁长辉已经急得直跺脚，“陆队长，你就行行好，拉袁家一把！咱们沙埔乡袁家平日里跟你们姑桥镇白家也是有来往的，不能见死不救啊！”
陆牧生沉吟片刻，道：“你先带我去沙埔乡看看。”
袁长辉一听这话，脸色唰地白了，连连摆手：“不能去！陆队长，一百多号土匪，一个个都有枪，去了就是送命！咱好不容易跑出来，哪能再往火坑里跳进去？”
“那我自个儿去。”陆牧生说着，扯了扯缰绳。
梁石头和宝柱对视了一眼，齐声喊道：“陆哥，俺们跟你去！”
“不用。”陆牧生回头看了他俩一眼，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，“你们俩先回姑桥镇，跟大少奶奶禀报一声，就说沙埔乡袁家遭了瓦堡岭土匪，我去探探情况。大少奶奶问起来……就照实说。”
“陆哥——”梁石头急了。
“听我的。”陆牧生摆了摆手，又看向袁长辉几人，“袁队长，你们几个可以先跟梁石头和宝柱，去姑桥镇暂避一避。”
袁长辉脸上露出几分犹豫，到底还是摇了摇头：“陆队长，袁家遭了这么大的难，咱不能去姑桥镇躲。咱还得往县城去报官搬兵，请县城保安团和驻防本地的荣誉团来救袁家。”
“行。”陆牧生也不勉强，一夹马腹，往沙埔乡方向去了。
梁石头在后头喊了一声：“陆哥，当心些！”
陆牧生头也没回，只扬了扬手，一人一马奔向沙埔乡。
此时。
日头已经沉到西边山后头，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了上来。
陆牧生骑着马，走了约莫十来里地，前头地势平坦了些，远远地隐约能瞧见一个镇子的轮廓。
镇子东边有一片火光冲天而起，把半边天都映得红彤彤的，想必那就是袁家大院的方向。哪怕隔着这么远，还能听见些嘈杂的声响，有哭有喊有骂。
陆牧生催马往前走，眼看要到镇口，忽然蹿出七八个土匪，拦在了马前头。
“站住！”
其中一个土匪举着把大刀，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光芒，粗声粗气地喝道：“瓦堡岭办事，赶紧滚！再往前走一步，刀枪无眼！”
陆牧生勒住缰绳，目光扫了一圈，这几个土匪都不认识。接着他翻身下马，不慌不忙地道：“我找二当家铁臂周。”
“你算哪根葱？二当家是你想见就能见的？”那个举刀的土匪上下打量了陆牧生一眼，瞧见他空着一条左袖，腰里别着匣子枪，口气里多了几分忌惮，“你是啥人？”
“我叫陆牧生，跟你们二当家是老相识，你去禀一声，就说陆牧生有事求见。”
那个土匪愣了一下，跟旁边几个土匪嘀咕了几句。
“你等着。”然后旁边一个瘦小些的土匪，就转身往镇子里跑去。
陆牧生站在镇口外面等着，耳朵里听着镇子里头的动静。
风从镇子方向吹过来，夹着一股子烧焦的糊味，还有一阵一阵的惨叫声和哭喊声。似乎有人在喊“求求你们，别打了”，喊了两嗓子就没声了。
陆牧生眉头皱了皱眉。
约莫半盏茶的工夫，镇子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出来，长得五大三粗的，一张嘴有些大，正是铁臂周的亲信周大嘴。
周大嘴一出来就认出了陆牧生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：“哎哟！这不是陆兄弟嘛！你咋跑这儿来了？”
“大嘴兄弟。”陆牧生拱了拱手，“老周大哥在里头吗？”
周大嘴走到跟前，脸上的笑收了几分，压低嗓子说道：“在嘞，二当家在发火嘞。陆兄弟，你来得不巧，这时候找二当家只怕……”
“我晓得。”陆牧生打断周大嘴，声音很稳，“劳烦你带我进去，见老周大哥。”
周大嘴瞅了瞅陆牧生的脸色，又看了看旁边几个举着刀枪的土匪，摆了摆手道：“干啥嘞，都把家伙收了，这是二当家的朋友，不是外人。”
然后转头对陆牧生道，“走，俺带你进去。不过陆兄弟，丑话说前头，二当家这会儿正在气头上，你说话悠着点。”
“放心。”陆牧生点了点头，牵着马跟在周大嘴后头进了镇子。
镇子里的街上黑黢黢的，两旁的房屋都紧闭着门，门缝里头偶尔露出满是惊惶的目光。
只见三三两两一队的土匪举着刀枪，沿着街面来回吆喝：“瓦堡岭清算袁家，不伤无辜！都待在家里头，甭出来就没事！”
陆牧生跟着周大嘴往东边走去，很快来到一座大宅院跟前。显然，这就是袁家大院。
大门两尊石狮子被火把照得明明暗暗的，大门四周站着十来个土匪，手里都端着枪，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首，有护院的，也有长工的。
周大嘴冲着挡在门口的几个土匪一挥手：“让开让开，二当家的朋友。”
几个土匪赶紧把路让出来。
进了大门，穿过前院，一路上又有好几具尸首，有个衣着华贵，也就二十几岁的青年仰面躺在廊下，浑身是血，眼睛睁着早没了气息。
四周还有十来个土匪站岗警戒。
陆牧生扫了一眼，脚步没停，跟着周大嘴继续往里头的堂屋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