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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牧生跟着周大嘴一路穿过前院，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血腥味混着烟火气，难免有些呛人。
还没走到堂屋跟前，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男人的喝斥声和女人的哭喊声，乱糟糟地搅在一处。
“走快些！磨蹭啥嘞？”
“求求你们，莫要打……”
“闭嘴！再嚎一声，老子把你舌头割了！”
……
陆牧生闻声抬头望去，只见堂屋旁边从内院月洞门，呼啦啦地涌出来一群人。
前头是三当家洪亮，光秃秃的脑门子在火把底下泛着光，腰间两把匣子枪一左一右别着，脸上倒还端着几分沉稳。
旁边跟着六当家黎虎，三角眼眯缝着，手里攥着把环首鬼头刀，刀刃上还挂着血珠子，走路一晃三摇的。
后头是八当家董宝，矮壮个子，瓮声瓮气地骂骂咧咧，手里推搡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。
再往后头瞧去，十几个土匪端着枪，押着十来个女人，从内院往堂屋这边赶过来。
她们一个个模样周正，衣着华贵，身上穿戴都很讲究，可这会儿已经扯得七零八落，有的头发散了，有的鞋跑掉了一只，有的脸上挂着泪痕。
年纪从四十几岁到十七八岁不等，大多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，模样都长得漂亮，身段也很窈窕，一看就是袁家养在深宅里头的太太们和少奶奶们，还有小姐们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美妇人，穿了件夹棉缎面旗袍，身段丰润，胸脯鼓鼓囊囊的，把前襟撑得满满当当，腰却细细的，走起路来一扭一摆。她脸上虽然沾了灰土，但眉眼间那股子风韵还在，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儿。她两只手攥着帕子，低着头走得踉踉跄跄，身后的土匪时不时拿枪托杵她一下，“快走快走！磨蹭啥嘞？到了堂屋跟前，二当家有话问你们！”
六当家黎虎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她，忽然停下脚步，一把将这个旗袍的美妇人拽到跟前，搂住她细腰就往怀里拉过来。
那个美妇人“啊”地一声，吓得脸都白了，被黎虎紧紧搂在怀里，只能拼命扭过头不想看黎虎。
“嘿嘿，袁家望那个老东西的姨太太，果然有几分姿色。”
黎虎掐住那个美妇人的下巴，在她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，啧了一声，“香！比它娘的县城花魁还香！”
美妇人又羞又恼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，咬着嘴唇不敢吭声。她不是最漂亮的，可身段却是最好的。
“六弟！”三当家洪亮皱了皱眉，回头喊了一声，“到了堂屋跟前，收敛些！二哥还在里头等嘞！”
“三哥，急啥嘛。”黎虎咧着嘴地捏了捏美妇人的脸蛋，又在美妇人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，“等二哥问完话，老子要好好乐呵乐呵。袁家这些姨太太少奶奶们，一个个长得恁么俏，今儿个这一趟也该让弟兄们沾沾荤腥了。”
陆牧生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，眉头暗暗拧了拧。
这时，三当家洪亮一抬头，瞧见从前院走过来的周大嘴和陆牧生。光秃秃的脑门子底下，那双眼珠子愣了片刻，走上前两步：“陆队长？你咋来了？”
陆牧生客套地回了一句：“洪三哥， 好久不见。”
六当家黎虎正搂着那个美妇人不愿撒手，听到这话扭头瞧见陆牧生，三角眼不由一翻，嘴咧到腮帮子：“呦呵！这不是姑桥镇白家的民团队长嘛！咋着，这是跑来凑热闹了？要不要跟弟兄们一起快活快活？袁家这些娘们，可都是细皮嫩肉的，你瞧这个——”说着，黎虎又把那个美妇人往怀里紧了紧，“这身段，这胸脯，比那个裴氏双旦的女戏子强了不止十倍！想不想耍一耍？”
毕竟上回六当家黎虎打劫裴氏兄妹不成，跟陆牧生有了过节，自然是不怎么待见陆牧生，故意说这种话来恶心陆牧生。
陆牧生只看了黎虎一眼，并不理会，继续对洪亮道：“洪三哥，我来找老周大哥。”
洪亮点了点头，朝黎虎使了个眼色：“六弟，把嘴闭上。”然后，又冲后头的土匪一挥手，“把这些娘们都带进堂屋里头，让二当家发落。”
黎虎啧了一声，到底松了手，在那个美妇人的脸蛋又捏了一把：“先饶了你，等会儿再好好疼你。”
然后，几个土匪把十来个女人往堂屋带进去。
洪亮领着黎虎和董宝走进堂屋门口。黎虎一边走，一边扯着嗓子往里头喊道：“周二哥！袁家的婆娘们都拿住了！一个没跑！”
堂屋里头灯火通明，几盏油灯把满屋照得亮堂堂的。
陆牧生跟着周大嘴也走到堂屋门口，往里一瞧，只见周山海坐在一把太师椅上，膀大腰圆，两条胳膊搁着扶手，脸上棱角分明的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。
面前地上跪着三个人。中间那个三十来岁的青年，穿着一身锦缎长袍，面皮白净，正是袁家大少爷袁继金。此刻他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，脑袋磕得砰砰响，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印子。
“二当家！二当家！您听我说！我真不知道那是您姐姐一家！都是我爹，都是我爹袁家望干的！我啥都不晓得！我要是知道那是您二当家的亲人，借我袁家十个胆也不敢啊！”
周山海坐在太师椅上，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，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，搁下来，慢悠悠地道：“你不晓得？”
“我真不晓得！我发誓！要是有半句假话，天打雷劈！”
“那被卖去省城窑子那个丫头嘞？你也不晓得？”
大少爷袁继金愣了一下，随即磕得更急了：“那……那也是我爹让账房去办的，我真的没过手！二当家，您明鉴啊！”
周山海把茶碗往桌上一顿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杀人偿命，父债子偿。你爹跑了，这债就落你头上。”说着从腰间拔出匣子枪，往桌上一拍，“袁继金，你还有啥话，要交代的？”
大少爷袁继金吓得整个人瘫在地上，两只手撑着地往后缩：“二当家！二当家？饶命！我给钱！我把袁家的钱都给您！我把宅子地契也都给您！我还年轻，我不想死啊——”
周山海没再跟他废话，直接抬手一枪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枪响，在堂屋里头炸开。袁继金的脑袋上已经多了个窟窿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扑通一声倒在地上。
鲜血从后脑勺淌出来，在地砖上洇开了一大片。
被押着进入堂屋的十来个女人里头，那个旗袍的美妇人听见枪响，猛地抬起头，瞧见堂屋里的袁继金倒在地上，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：“继金——！”
接着美妇人两眼一翻，整个身子软塌塌地往下倒，旁边的土匪一把没扶住，咕咚一声栽在地上，晕了过去。
周山海把匣子枪往桌上一搁，抬起头，目光扫过门口进来的众人。忽然瞧见跟在周大嘴身后的陆牧生，周山海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舒展开来，赶忙站起身迎上前：“陆兄弟？你咋来了？”
陆牧生迈步进了堂屋，看向周山海：“老周大哥，别来无恙。”
周山海走到陆牧生跟前，粗壮的大手在陆牧生肩膀上拍了两下：“好小子，咱哥俩有些日子没见了！你咋跑沙埔乡来了？”
陆牧生心里头早就想好了说辞，“我今儿个去灵水镇办事，回来路上在岔路口撞见袁家的护院头子袁长辉，带着几个人往县城方向跑，说是袁家遭了土匪。我寻思着沙埔乡离姑桥镇不远，就过来瞧瞧到底怎么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