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山海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,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,嘴里只吐出了一句,“这世道不给穷苦人活路!老天爷无能,收拾不了那些恶绅大户,但老子可以先收拾袁家一个!”
三当家洪亮看了一眼周山海,清了清嗓子,主动对陆牧生解释道:“陆队长,你也不是外人,咱就直说了。这袁家,该死。这些年背地里头干的事,说出来都脏了人的耳朵。”
说着,三当家又看了一眼周山海:“周二哥有个姐姐,早年嫁在沙埔乡北边的捻子沟。周二哥上了瓦堡岭之后,每年都会偷偷托人给姐姐捎点银钱粮食,不敢明着去,怕连累了姐姐一家。可今年初八那天,一家子来沙埔乡赶集,大外甥女被袁家望父子看上了,要买来当丫鬟。袁家望明着买不成,就暗地里使坏——”
洪亮说到这里,咬了咬牙:“说周二哥的姐姐通匪。当场指使几个护院就把周二哥的姐姐和男人活活打死了,才十七岁的二娃子和十五岁的三娃子想上去保护爹娘,人也没了。剩下刚满十九岁的大外甥女和十四岁的小外甥女被袁家的人带走了。半个月后,袁家转头就把大的卖去了省城的窑子,小的……已经死了!”
陆牧生听到这里,拳头不由得攥紧了。
之前他在县城就听朱明贤说过袁家干的事,明面上说把一些佃农的闺女带去省城做工抵债,实则被卖去省城的窑子。没想到还有这种破家亡户的勾当。
洪亮咬了咬牙,接着道:“周二哥直到前些天才知道信儿,托人去省城找,最后在一个窑子找到人,花了一百块大洋才把人赎出来,可那丫头已经被糟蹋得不成人样,病得很严重,接回来的路上就不行了,咽了气。”
“袁家望这个老东西,害了周二哥一家六口!”
八当家董宝在旁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,“俺恨不得把他剁了喂狼!还有,那些大户乡绅,一个个骑在穷苦人头上作威作福,老子恨不得把他们全屠了!”
六当家黎虎靠在墙边,拿着鬼头刀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土,阴阳怪气地接了话茬:“咱瓦堡岭,今儿个来袁家,一是给周二哥报仇,二是清算袁家的罪恶。袁家望跑了,现在该拿的人都拿了,该杀的人也杀了,差不多该撤了。不过——还得要好好报复袁家一番。”
说着,他拿眼扫了一圈蹲在墙角的那些女人,又走到那个美妇人跟前,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搂进怀里,“别给老子装晕了。它娘的,袁家望那个老东西娶了七房姨太太,这个是四姨太,才三十岁,这身段养得能掐出水来,那个老东西真会享受!弟兄们平日里蹲在山上的时候,连个母猪都见不着,老子今儿个可要开荤了。”
那个美妇人两只手推着黎虎的胸膛,吓得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放开俺……”
黎虎非但不放,反而搂得更紧了,那张满是臭味的嘴,更是往美妇人的衣襟领口凑进去。
陆牧生站在堂屋中间,瞧着这一幕,心里头翻了个个儿。他看了周山海一眼,只见周山海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茶碗,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,似乎没瞧见黎虎那副下流做派似的。
陆牧生往前迈了一步,开了口:“老周大哥,我多句嘴。”
周山海抬起眼:“你说。”
“老周大哥,我很理解你失去亲人的悲痛。袁家造的孽,姓袁的该杀该剐,那都是袁家自个儿自找的。可这些女人……很多都是无辜的……”陆牧生扫了一眼墙角蹲着的那些姨太太少奶奶们,“有的是袁家强娶进门的,有的是袁家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,说起来也是苦命人。老周大哥要是信得过兄弟,这些女人,该放的放了,该遣的遣了。传出去,瓦堡岭的名声也好听些。”
不晓得怎么了,当陆牧生瞧见袁家这些婆娘,不自觉地想到四太太马氏,毕竟马氏当初就是被卖进白家的,是个苦命人。
只是没等周山海出声,六当家黎虎一听这话,三角眼就已经竖起来了:“陆牧生,你啥意思?咱瓦堡岭辛辛苦苦把袁家大院打下来的,抓了这些财主大户的婆娘,你说放就放?你算老几?”
八当家董宝也在旁边接了话:“陆队长,这是咱瓦堡岭的事,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。啥叫该放的放了?袁家这些婆娘,一个个穿金戴银,吃香喝辣,她们身上穿的、头上戴的,哪一样不是从穷苦人身上刮来的?如今袁家倒了,她们就想拍拍屁股走人?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!咱看一个也不能放,享了袁家的福,就该受袁家的罪!”
“八弟说得在理!”六当家黎虎更是大声附和了一句,“袁家这些婆娘,必须全都带回瓦堡岭,让她们好好替袁家赎罪。”
说完黎虎举起手里环首大刀,低下头舔了舔刀口上的血渍。
堂屋里头一时间静了下来。
墙角蹲着的那十来个女人里头,有几个吓得直打哆嗦,那个美妇人更是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被黎虎一手搂在怀里不敢动弹。
周山海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看向三当家洪亮:“三弟,你啥看法?”
洪亮那双眼珠子转了转,不紧不慢地开了腔:“二哥,依咱看,六弟和八弟的话在理。自古以来讲究斩草除根,夷三族,灭九族,为的啥?就是怕留下后患。杀的人里头兴许有错杀的,可一个家族出来的,吃的一锅饭,享的一门福,就没有一个冤枉的。袁家这些年害死了多少人?光咱知道的,周二哥一家六口,还有那些被袁家卖去省城窑子的闺女和媳妇,少说也有几十口子。袁家早就罪恶滔天,试问,这样的袁家还有人冤枉的吗?”
说着他顿了顿,瞟了陆牧生一眼:“至于陆兄弟方才的话,太过于妇人之仁了。再者咱瓦堡岭是干啥的?刀口舔血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。心慈手软,那是给自己留祸根。”
黎虎得了洪亮撑腰,气更壮了,拿刀尖指了指陆牧生:“听见没?三哥都这么说了!你还有啥屁放?老子看死的不是你亲人,你当然说得轻巧!周二哥的姐姐一家六口,四个娃子才十几岁啊,最小的才十四,都叫袁家害死了!你叫咱们放了袁家的婆娘?那就问你,周二哥姐姐一家的命,让谁来偿?你吗?”
陆牧生深吸了一口气,还是继续说道:“周二哥姐姐一家的仇,该报。可报复这些无辜的女人,那是恶匪强盗才干的事,绝不是绿林好汉干的事。”
“放屁!”六当家黎虎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戳,三角眼瞪得溜圆,“陆牧生,你少在这儿跟咱拽文!啥叫绿林好汉?恩怨分明,快意恩仇,那才是好汉!再者咱瓦堡岭本就是土匪强盗,你当咱们是善男信女?袁家害了咱周二哥一家六口,咱抓袁家这些婆娘!这叫一报还一报!公平得很!”
八当家董宝也在旁瓮声瓮气地冷笑道:“陆队长,你是白家的人,白家跟袁家都是大户,你自然向着大户说话。你……跟咱们不同心!”
陆牧生被黎虎和董宝两人的话,堵得一时接不上来。
两人的话听着好像也有道理,可报复一些无辜苦命的女人,真的对吗?
“都别说了!”
这时周山海再度出声,先扫了黎虎和董宝一眼,又看了看陆牧生,“陆兄弟,这是瓦堡岭的事 ,你就别插手了。”
陆牧生和周山海对视了一眼,能瞧出周山海眼里带着一股子强烈的悲痛和愤怒。此刻他晓得自个儿多说无益,也就后退一步不再开口。
然后周山海站起身,沉着脸一摆手,“这些袁家的婆娘一个不能放,待会儿全部带回瓦堡岭。”
“二哥英明!!!”
黎虎一听这话,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:“二哥,那……那咱能不能先带这个美妇人去耍一耍?反正带回山上也是耍,早耍晚耍都一样,咱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说着黎虎迫不及待地伸出手,对着搂在怀里的美妇人抓了一把 。
周山海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你就不能忍一下?回瓦堡岭再说!”
三当家洪亮在旁边也训了一声:“六弟,你这么急性子,小心迟早死在娘们的肚皮上。”
黎虎被两个哥哥连着数落,缩了缩脖子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行吧,听两个哥哥的。”可手还是舍不得松,搂着那个美妇人,又在她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,才把人往墙角里一推,“带下去,看好了!”
那个美妇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,低着头,拿袖子抹脸上的口水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可到底没敢哭出声。
“二哥!二哥!”
就在这时,堂屋外头传来一道喊声,还伴随着一阵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