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川看着洛幽冥,没有说话。
说实话,若是先前洛幽冥不与他交易,直接让出阿姐肉身,他最终也会出手相助。
毕竟若不是洛幽冥,阿姐也未必能走上仙途,这里面确实有她的一份功劳。
可如今,交易便是交易。
天道誓言立了,争币给了,剑体也交了。
一笔写清的买卖,再谈什么情分,便没了意思。
洛幽冥见他这副神情,便知孟川心里那杆秤上已经没了自己的位置。
她露出一抹无奈又略带苦涩的笑意,摇了摇头,没再多言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然而还没到门口,房门便被人从外头敲响了。
那敲门声不急不缓,三下,指节叩在石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紧接着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,不冷不热,公事公办。
“道友,贫道争先塔一层管事,还请开门。”
孟川有些诧异。
他与何足道对视了一眼,何足道放下酒杯,挑了挑眉,也是一脸不解。
孟川走上前,将房门拉开。
门外站着一名中年道士,身量中等,面容方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道袍,腰间别着一枚铜质令牌,正是争先塔一层管事的标识。
那道士见孟川开门,目光先在他面上停了一瞬,随即越过他的肩头,打量起房间里的几人。
他掏出一枚玉牌,灵力一打,三道青色流光从玉牌上飞出,分别落在孟川、何足道以及躺在地上的孟溪身上。
那三道光流落在三人身上时微微一亮,随即消散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那道士将目光投向站在门边的洛幽冥。
“道友,还请出示身份玉牌。”
洛幽冥一怔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,先前被山君盟抓获时,储物袋被搜刮了个干净,只给她留下了这枚身份玉牌。
原因无他,身份玉牌绑定修士气息,旁人拿了也用不了。
她摸出那枚玉牌,递了过去。
那道士伸手接过,朝其内打入一道指诀。
下一刻,玉牌亮起光芒,那道光芒从牌面射出,直直照在躺在地上的孟溪身上。
那道光落在孟溪身上时,猛然一滞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光流在孟溪体表弹了一下便散开了。
那道士微微皱眉。
他伸手一让,玉牌飞至孟溪身旁,绕着那具肉身转了一圈,方才停在身侧。
他看了看玉牌,又抬头看了看洛幽冥,面色沉了下来。
“道友,此玉牌与你无关。”
他的语气已没了方才的公事公办,多了一层审慎。
“还请随贫道前往道玄楼一趟。若是偷渡,嘿。”
“我没有...”
洛幽冥面色骤变,张嘴便要解释。
可她话还没说完,那道士便一步上前,五指如钩,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力道极沉,洛幽冥在剑体里还没缓过劲来,被他这么一扣,整条手臂都麻了,哪里挣得开。
“是不是偷渡,到了道玄楼自有分说。”
那道士扣着她朝廊道走去,头也不回地朝孟川这边丢下一句。
“几位道友,打扰了。”
孟川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士扣着洛幽冥消失在廊道拐角。
洛幽冥被他拽得踉踉跄跄,回头朝孟川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慌乱,有恼怒,还有一丝极淡的求助。
孟川没有动。
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走远,直到廊道里重新安静下来,方才慢慢收回目光,将房门合上。
孟川刚关上房门,何足道便啧啧两声。
“啧啧,没想到管事还有本事监测争先塔内气息。只是不知道洛道友,最终能不能安然脱身咯。”
“她只要将事情说清,自然无事。”
孟川倒是十分平静,走回矮桌旁坐下。
“先前登记时,道玄楼便记过一体双魂。说不得还得给她补办身份玉牌。”
洛幽冥说到底也是通过青霄云阶上来的,道玄楼必定不会为难于她。
她现在只是太过慌乱,等想明白说明情况,便不会有什么意外。
何足道点点头,认同孟川的说法,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,站起身来。
“确实如此。那孟川,贫道就不多留了。过几日待你阿姐苏醒,再来找你叙旧。”
他走至门旁,拉开房门,朝廊道两头张望了一眼,便迈步出去找寻无主静室了。
石门合拢,静室里只剩孟川与阿姐。
孟川起身走至阿姐身旁,从戒指空间中找来一只软枕与一床薄被。
他将软枕垫在阿姐颈下,又展开薄被盖到她胸口,动作放得极轻,像是怕吵醒她。
做完这些,他在阿姐身旁盘膝坐下,静静打量那张面孔。
阿姐如今不再是那副消瘦得只剩骨头的模样。
她踏上修行百年,好歹是将这副身子的底子养了回来,面颊有了些肉,脸色虽还苍白,却不再像当年那般如同一张蒙在骷髅上的纸。
孟川看着这张脸,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很小的时候,阿姐就是这样背着他走过山路。
那时候的阿姐瘦得厉害,肩胛骨硌人,背着他走一程便要停下来喘半天。
可她还是背着他走,从村里走到更远的地方。
后来她走不动了,便两个人就那么互相搀着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那些日子苦得没法说,可如今想起来,竟也不觉得多苦了。
许是苦吃得太多了,反倒把舌头吃木了,尝不出苦味来。
如今阿姐的肉身虽还在沉睡,可人到底是回来了。
洛幽冥走了,天道誓言也立了,从今往后,这具身子里住着的便只有阿姐一个人的神魂。
苦难终于过去。
孟川伸手替阿姐掖了掖被角,将薄被边缘压在她肩下。
然后他闭上眼,将神识缓缓渡入阿姐识海,确认她的神魂仍在平稳恢复,这才收回神识,睁开眼。
这一等便是数日。
孟川白日里照常修炼、炼丹,夜里便回静室守着。
何足道也来过一趟,带些洛幽冥后面重新找上他的消息。
洛幽冥被带去道玄楼问清缘由后果然没受什么为难,补办身份玉牌后便走了,如今在一层找了间静室闭关稳固新肉身。
又说燕知山伤势已好了大半,托人送了些灵果过来。
来人在问清孟川情况后,也没打扰,让他帮忙送来。
孟川收了灵果,两人就着灵果喝酒,倒也不觉得日子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