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夜里,孟川正盘坐在阿姐身旁调息,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呼吸变化。
那呼吸从平缓变得急促了些,又过了几息,变成断断续续的浅喘。
他睁开眼,朝阿姐看去。
孟溪的眉头蹙着,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争着什么。
孟川没有急着叫她,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她手背上。
那只手先是僵了一瞬,随即慢慢放松下来,蹙着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开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孟溪的眼皮终于动了。
这一次比先前那次更稳,不再是濒醒的抽搐,而是一点一点、实实在在地撑开。
她的目光从模糊到清晰,从呆滞到有神,在静室的顶部上停了好一阵,才慢慢转动眼珠,朝旁边看去。
她看到了孟川。
那张脸她认得,可又有些认不全了。
她盯着他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你是……小川?”
“姐,是我。”
孟川的声音很稳,可攥着她手背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。
孟溪又看了他几息,像是在脑子里把眼前这张脸跟记忆里的那张一点一点对到一起。
对上了之后,她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,眉头猛然皱起来,撑着身子便要坐起。
“洛幽冥呢?”
“别着急。”
孟川按住她的肩膀,没让她坐起来。
“洛幽冥的神魂已经脱离,进入别的肉身,阿姐不用担心。”
孟溪被他按回枕上,人还有些发懵,可听完孟川所说,绷着的那根弦便松了大半。
她躺回去,喘了几口气,才又开口,声音比方才顺了些。
“我神魂被压制了多久?”
孟川默默估算,按照孟山所说,那日是在深渊平台,孟溪为了救他,与洛幽冥神魂争夺身体控制,之后陷入沉睡,这么算,应该才两年不到。
“两年左右。”
孟川说。
孟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两年。
对她一个元婴修士来说不算长,可对当初那个拼着神魂受损也要跟洛幽冥争一争的孟溪来说,这两年多像是一觉睡过了头,醒来天都变了。
“这是哪儿?”
她问。
“青霄界。争先城。”
孟川言简意赅,将她沉睡之后的事拣要紧的说了。
从青霄云阶到接引台,从黄元凡界飞升到争先城的规矩,从裘老到道玄观,从灵圃到丹师考核。
他讲得不算细,可每一桩都清清楚楚。
讲到金燕儿、燕知山、何足道时简单带过,讲到洛幽冥时多说了两句,把天道誓言和一千枚争币的事交代明白。
之后又告诉她洛幽冥如今换了剑体,人还在塔里,身份玉牌也补办了。
孟溪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。
等他说完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么说,你如今也算在青霄界站稳脚跟了。”
她的语气里有几分欣慰,可更多是别的什么。
“就是听起来,这一路走得也不容易。”
孟川没有接这话,只从旁边取过一只玉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枚丹药递到她嘴边。
“先把这枚固本培元的丹药吃了。你神魂刚醒,肉身还虚着,得养几日。”
孟溪看了那枚丹药一眼,又看了看孟川,没多问,张嘴含了进去。
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淌下去,在经脉里缓缓散开。
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,再睁开时,面色已比方才好了几分。
“你如今会炼丹了。”
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像发现自家孩子会写字了一样的淡淡惊讶。
“嗯。五阶地级。”
孟川回得平常。
孟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夸赞的话,只是嘴角弯了弯,像是在说那还行。
姐弟之间,反倒用不着那些虚的。
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,孟川这回没拦,只将软枕垫到她背后。
她靠在枕上,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静室,目光在窗纱上停了一停,又落回孟川面上。
“如今小川是长大了,姐姐反倒要你来照护了。”
她说话时眼睛弯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感叹。
孟川也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,从矮桌上取了只陶碗,倒了碗清水,递到孟溪嘴边。
孟溪伸手要接,孟川没松手,就那么端着让她就着自己的手喝。
孟溪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,低头喝了几口,喝完了才抬手把碗推开。
“行了行了,还没虚弱到连碗都端不动。”
孟川把碗搁下,没有急着接话。
静室里安静了一阵,窗纱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,铺出一小片银白。
孟川看着那片月光,方才轻声开口。
“阿姐,等你养好身体,重新适应了争先城,我再为你开炉,炼制突破化神的丹药。将来这青霄界,你我姐弟二人,还得一同闯闯。”
孟溪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欣慰。
那种欣慰不张扬,只是一点一点从眼底漫出来,像是看着一件自己种了许多年的树终于开了花。
半晌,她才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好。不过丹药的事不急,我自己什么底子我心里有数。你先忙你自己的,别为了我把修炼的事都撂下。”
孟川点了点头,没有争。
阿姐的性子他清楚,能自己做的事绝不麻烦旁人,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亲弟弟。
接下来的日子颇为平稳。
孟川每日照旧修炼、炼丹、往戒指空间里囤灵气。
燕知云那边又送来了一批五阶灵草,他花了半月功夫炼完了,成丹率比先前又高了一线。
何足道隔三差五来串门,有时带壶酒,有时带几枚城外买来的灵果,有一回还带了一包据说很稀罕的妖兽肉干,嚼起来硬邦邦的,可下酒倒是不错。
孟溪每日里打坐调息,将煞元修为巩固。
她修为到底是元婴巅峰的底子,根基扎实,恢复得比孟川预想的还快些。
又过了几日,孟溪头一回把九幽白骨幡唤了出来。
那幡面在她掌中展开,迎风轻颤,灰黑色的煞气从幡面上丝丝缕缕地渗出,在静室里弥漫开来。
孟溪握着幡杆,试着催动了一下,煞气凝成数道黑气在她身周绕了一圈,速度不算快,可轨迹极稳。
她皱了皱眉,又试了一遍,这回黑气转得急了些。
“手生了。”
孟溪摇了摇头,将白骨幡收回体内。
孟川坐在一旁看着,没吱声。
他能看出阿姐的煞元运转还有些滞涩,不是底子的问题,是神魂被压制久了,需要重新适应煞元。
这种事急不来,只能靠一遍一遍地练。
孟溪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,第二天又把白骨幡唤出来练,第三天也练,每天练上小半个时辰便收回去,歇一歇再接着打坐。
到了第十来天,那几道黑气已经能稳稳地绕着身周转上好几圈,再没脱过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