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野走在最前面,步子迈得又急又重,袈裟下摆甩得呼呼作响,像一面被风吹得乱抖的旗。
他一边走一边还回过头来瞟孟川两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股你等着瞧的狠劲,仿佛已经看见了孟川在演武室里被他打得满地找牙的模样。
道士走在中间,手里攥着那枚铜铃,不紧不慢的。
孟川缀在最后,步子悠闲得很,一边走一边将廊道两侧的静室门牌又扫了一遍。
刚拐过廊道拐角,迎面便撞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深处一间静室里闪出来。
那人步履匆匆,道袍下摆翻卷着,折扇都没来得及展开,只攥在手里。
孟川认得那张脸,眉目清俊,面色却比平日沉了几分,正是三弃道人。
三弃从他们三人身旁擦肩而过,目不斜视,像是压根没看见廊道里还有旁人,几步便走到楼梯口,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台阶下。
孟川心头正疑惑,袖中的传讯玉简便猛然一震。
他脚步一顿,将玉简掏出来,神识探入。
何足道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又急又快。
“孟川,三弃传讯我了,让我去塔外集合。”
孟川一愣。
他抬头看了看楼梯口方向,三弃的身影早已没了踪影,又低头看了看玉简,这才将事情串了起来。
难怪三弃走得那般急,连他们三人都没看一眼。
他收了玉简,抬起头来,看向正等着他的道士与圆野。
“道长,孟某认输。”
那道士脚步一顿,转过头来,面上没什么意外之色,只是将手里的铜铃搁回袖中。
圆野却像被人踩了尾巴一般,整个人僵了一瞬,随即那张清瘦的面孔涨得通红。
他先是愣了一息,像是没听清,等反应过来,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哆嗦了两下,袈裟底下的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尖了几分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不可置信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孟某认输。”
孟川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比方才还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。
圆野这回听清了。
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的炮仗,两步冲至孟川跟前,袈裟袖子甩得呼呼响,脖子上的檀木佛珠都被甩得歪到了一边。
他气得声音都在发颤,手指头点在孟川面前,几乎戳到鼻尖上,指节上那层淡淡的金光又浮了起来,看着像是恨不得一指点穿孟川的脑门。
“小子,你敢耍贫僧?”
五百枚争先币。
他方才交上去的挑战费用是五百枚。
五百枚。
这笔钱对他而言虽然不算特别多,可也不是小数目,够在九层住上十日,够买好几瓶五阶中品丹药。
他先前让孟川让出静室,孟川死活不肯,如今交了钱,刚走到半路又说认输。
认输。
那五百枚便白白打了水漂,他连根毛都没捞着。
“你方才在门口怎么说的?你说让贫僧交挑战费,行,贫僧按规矩交了争币,登记了挑战,你倒好,走到半路一句认输就想把贫僧打发了?”
圆野越说越气,声音越来越高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孟川脸上了。
“五百枚!那是五百枚!你说吞就吞了?”
他气得脸色发紫,胸口起伏得厉害,那只点着孟川鼻子的手指抖个不停。
看那架势,若不是在争先塔里,他怕是早就一拳砸过去了。
可争先塔有争先塔的规矩。
除了正式挑战之外,旁人在塔内不得随意出手,违者一律逐出争先塔,情节严重的甚至会逐出争先城。
圆野再气,那只攥得咯咯响的拳头到底没敢真挥出去,只能悬在半空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孟川见他这副模样,皱了皱眉。
他此刻心思全在三弃传讯与何足道那头,哪有功夫跟这和尚扯皮。
他也不跟圆野多话,直接转头看向执事道士。
“道长,按规矩,孟某能不能认输?直接让出静室?”
那道士站在一旁,将两人这番拉扯从头看到了尾,面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见得多了。
他闻言微微颔首。
“自然可以。挑战已经记录,认输退室,合乎规矩。”
“你!”
圆野一听这话,愈发气愤,手指头从孟川鼻尖挪开,转向道士。
“道长,这不合情理!他分明是在耍贫僧!他若早说要认输,贫僧何必交那五百枚争币?他这是故意坑贫僧的争币!”
那道士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偏不倚。
“挑战费一旦缴入,便归静室主人所有。这是九层历来的规矩,圆野你挑战之前也该清楚。认输与否,是静室主人的权利,与挑战费无关。”
圆野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,张着嘴愣了好几息,脸上的紫色涨成了酱色。
他猛地转过头去,瞪着孟川,那眼神像是要把孟川生吞了。
孟川却已经懒得看他了。
他朝道士拱了拱手,道了声有劳,便要直接离开。
圆野还想要阻拦,孟川毫不客气撞了上去。
圆野被他一撞,踉跄了半步,待要发作,孟川已经走出老远。
“你给贫僧站住!”
圆野在身后跳着脚喊。
孟川头也不回。
他走到廊道中间时,步子忽然慢了下来。
廊道深处又有动静。一间静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从里头走出来。
那人赤着上身,皮肤黝黑如铁,胸前一道极浅的暗青色纹路弯弯曲曲,正是玄武尘。
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红色袈裟、手持九环禅杖的僧人,那禅杖上的铜环随着步子叮当作响,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分明。
两人也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,连门都没关严实,便朝楼梯口快步而去。
孟川看在眼里,心中愈发笃定。
三弃、玄武尘,再加上那持禅杖的僧人,想来就是戒痴。
争先石碑上排得上号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地往楼下赶,这阵仗绝非寻常。
那机缘怕是真来了。
他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楼梯口,顺着台阶便朝下走。
身后圆野还在廊道里跳脚,嗓门大得半层楼都能听见。
“孟川!贫僧记住你了!你别让贫僧在塔外碰见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