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川顺着台阶一路往下,到了底层大厅时,便觉出不对了。
大厅里空了大半,三条柜台后的道士僧人们还在,可那些平日里在大厅里转悠、办理事务的修士几乎一个不剩,全涌到了塔外。
他穿过大厅走出塔门,眼前豁然一亮。
塔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。
粗粗看去少说也有三四百号,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处,却不像平日集市那般喧嚷。
所有人都仰着头,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个方向,脸上大多带着几分凝重与震骇,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,声音也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何足道正站在三弃身旁,那老道士今日难得没嬉皮笑脸,站得规规矩矩的,一看到孟川出来,连忙抬手招呼。
“孟川,这边!”
孟川正欲过去,便感觉到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。
那目光极冷极沉,像一根淬了毒的针。他扭头看去,人群另一侧,金无垢正站在玄武尘身旁。
赤金发冠束得极高,暗青锦袍裹着那副精悍的身形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孟川,目光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,连带着袖口都在微微发颤。
若不是城中规矩压着,看那架势他当场便要冲过来。
孟川与他对视了一瞬,便收回了目光,没有理会。
金无垢再恨他,在争先城里也动不了手。
他正欲朝何足道那边走,又听到有人叫他。
“孟施主,别来无恙。”
孟川偏头一看,一道灰旧僧衣的身影从人群里踱出来。
戒色手持金钵,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,额上沁着一层薄汗,像是刚从外头赶回来没多久。
“戒色大师。”
孟川微微颔首。
“许久不见,风采依旧。”
“施主才是风采更盛。”
戒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。
“贫僧记得上次见施主,施主不过刚入化神,如今这气息沉凝得,怕是早已巩固。施主这修炼速度,贫僧看着都眼红。”
“大师说笑了。”
孟川摆了摆手。
两人正说着,燕知山也从人群里挤了过来,朝孟川拱了拱手。
“孟大师。”
他脚步站定,又有些诧异地看了戒色一眼。
“戒色,你也认识孟大师?”
“认识许久。”
戒色笑了笑。
“那时孟施主不过元婴修为,贫僧与其在城外东郊相谈颇为投缘,这才相识。那日孟施主还带了壶好酒,贫僧至今还惦记着。”
燕知山哦了一声,面上那点诧异收了收,倒也没再多问,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塔外那片人群。
孟川在旁附和了几句,便抬起头,看向上方。
方才在塔里他便觉出外头气氛不对,此刻一抬眼,整个人便定住了。
塔外的天空中,一座恢弘宫殿正悬在极高处,通体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。
那宫殿的形制古朴厚重,飞檐如翼,斗拱层叠,正殿两侧各延伸出数座偏殿,殿顶覆着一种说不清材质的暗金色瓦片,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冷光。
最惹眼的是宫殿周围那十二根云柱,每一根都粗有数丈,从殿基一直耸到极高处,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,在暮色里明明灭灭,如同一根根被点亮的巨烛。
柱顶各托着一团翻涌的云气,云气间偶有极细的银白电弧一闪而过,将整座宫殿衬得愈发森严。
整座宫殿静静地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,可那股从檐角斗拱间透出来的威压,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脊背发紧。
看一眼便觉头皮发麻,像是站在一座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往下望,明知隔着老远,却还是望之生畏。
“两位,上头那个是什么东西?”
孟川指着上方开口。
“不知。”
燕知山摇了摇头。
“我等都是看到宫殿矗立云层,这才从塔里赶出来的。之前毫无征兆,半个时辰前还没有。”
戒色也摇了摇头,眼带疑惑。
“贫僧在城中住了这些年,从没见过这东西。刚才听他们说,这宫殿像是从云层深处慢慢凝出来的,起先只有一团金光,后来越聚越实,半个时辰便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塔外人群议论纷纷,声音压得很低。
孟川目光扫了一圈,在人群靠里侧看到裘老。
那白发老者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旧袍,负手而立,正跟身旁一名肥头大耳的和尚低声交谈。
那和尚穿着一身杏黄僧袍,肚子圆滚滚地挺着,脖子上挂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,面相憨厚,可孟川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后背发凉。
那和尚身上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,他根本看不透对方的修为,连一丝边角都摸不着。
比裘老还深不可测。
而今两人站在一起,显然对方的身份是佛宗的接引使。
孟川来争先城日子不短,从旁人口中也知晓了青霄界各大势力接引使并非只有一个。
比如道教便有五位,而争先城三大势力常驻接引使按每百年一换,道教这百年便是裘老常驻。
此刻裘老正皱着眉,朝上方那座宫殿指了指。
“觉明,那宫殿看着似乎是九霄云宫?”
那肥头大耳的和尚正是觉明。
他仰着头,眯着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,盯着那座宫殿看了半晌,缓缓摇头。
“看其模样,与古籍中描述的九霄云宫不符。九霄云宫正殿九重,檐角悬九色铃,柱上刻的是周天星斗图。这一座只有一重正殿,柱子上的铭文也非星斗,倒像是某种灵纹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斟酌。
“但这种规模,以及这种出世的方式,又与九霄云宫一致。莫不是九霄云宫的附属殿宇?”
裘老闻言也开始回忆,捋着颌下那几缕白须,半晌方才点了点头。
“应该是了。这殿宇确实与九霄云宫不符,规模也小了些,可这十二根云柱的排布,还有这出世的动静,与古籍中九霄云宫现世时的记载一般无二。该是附属殿宇无疑。”
“可九霄云宫上一次现世是三千年前的事。”
觉明皱了皱眉。
“其后便再无音讯。其附属殿宇怎会忽然出现在争先城上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