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黄回头瞥了我一眼,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和,随即扭身,像一道金色的闪电,径直从两列沉默肃立的青铜兵俑之间游了过去。
冰冷的水花溅在兵俑斑驳的铠甲上,惊起几点细碎的铜锈,它却毫不在意,后腿猛地一蹬水面,“噌”地一下便窜上了那方石台。
见状,我也不敢耽搁,赶紧直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踩着冷水往前挪。亏得我生得瘦小,窄窄的缝隙堪堪容得下身子,若是换个魁梧些的,怕是免不了要撞到那些面目狰狞的兵俑,指不定会惹出什么祸端。
扒着冰凉的石台边缘翻上去时,大黄已经叼着一条还在微微抽搐的鱼,甩着尾巴凑了过来,一松口,鱼便“啪嗒”一声掉进了我的怀里。鱼早就被咬透了,大大的眼睛清亮的瞪着我,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了。
我捧着那条死鱼,哭笑不得——这古墓里,难不成还能生火煮了不成?可不生吃,又能怎么着?眼下这境地,有口吃的就该谢谢我的大黄了!
鱼腥味混着水底的淤泥气扑面而来,我肚子却不争气地“咕噜噜”叫得更响了,叫得我心里直发慌。
可理智还是在疯狂抗议,胃里更是一阵阵翻江倒海。我狠狠闭上眼,指尖死死攥着滑腻的鱼鳞,一遍遍地给自己做心理疏导。
呼——
约莫过了十来分钟,喉咙里的干涩和胃里的空荡终究是占了上风,生存的本能到底是打败了那点可怜的矫情。
我睁开眼,看着怀里那条泛着青黛白的鱼,默默探着身子,就着石台下面浑浊的水,用指甲一下下地抠着鱼鳞。
冰凉的水浸得指尖发麻,腥气直冲鼻腔,我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。
摸出背包里那把磨得发亮的小匕首,我颤抖着割开鱼腹,掏出内脏随手扔进水里,又胡乱地在水里涮了涮。鱼身被我笨拙地切成几大块,木然地捏起一块,闭着眼睛往嘴里塞。
怎么咽下去的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
只记得那股子腥味直冲脑门,肉质软塌塌的,带着一股子淡水鱼特有的土腥味,第一口下去,生理性的恶心感瞬间涌了上来,喉咙一阵发紧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生肉,那滋味,简直刻骨铭心。
可再往后,吃着吃着,也就麻木了,只剩下机械的咀嚼和吞咽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下去,这就是红烧鱼块!
人家南方人吃生鱼,活醉虾,老鼠吱吱,我这算个毛啊!
一条将近三斤重的鱼,没一会儿就被我啃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鱼头和一堆骨头。
我瘫在石台上,咂吧几下嘴发起来呆。
大黄见我不吃了,立刻凑上来,叼起那些残骸,两口便吞了个干净,尾巴还在我手边轻轻扫着,像是在安慰。
我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。
我伸出手,一把搂过它毛茸茸的脖子,将脸埋进它的皮毛里,再也撑不住,闭上了眼睛。
意识像是被潮水淹没,迷迷糊糊间,竟又睡了过去。
而主墓室的另一边,李罡真和姚远程已经在棺材旁枯坐了不知多久。
冰冷的地下水还在一点点上涨,此刻已经漫过了石台,若是跳下去,水位怕是能淹到人的胸膛。
浑浊的水面上,漂浮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枯枝败叶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,映着棺材上那模糊不清的鎏金纹路,说不出的诡异。
李罡真枯瘦的手指在背包上摩挲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,偏头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姚远程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:“你那里……还有吃的吗?吴缺那小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!”
姚远程缓缓睁开眼,眼底一片死寂,他摇了摇头,连嘴唇都懒得动一下。
李罡真咬了咬牙,腮帮子凸起一个狰狞的弧度,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,又重重闭上了眼睛,只是那攥紧的拳头,却在微微发抖。
睡了醒,醒了睡。
也不知这样反复了多少次,时间在这暗无天日的墓室里,早就失去了意义。
当李罡真再次睁开眼时,瞳孔猛地一缩——水面已经涨到了距离棺材顶只有十公分的地方,石门那边的水位,也眼看着就要漫到顶端。
那些曾经被他们视若珍宝的金银玉器,此刻全都静静躺在水底,珠光宝气被浑浊的水色掩盖,再没了往日的光彩。
财富安稳地沉在水底,人心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。
李罡真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阵骇人的绿光,死死盯着石门后那具随着水位慢慢浮起来的尸体——那是秦大爷。
尸体不知被什么东西泡得发胀,脸色青黑,嘴角却诡异地咧着,像是在笑。
一股子刺骨的冷气,正源源不断地从尸体的嘴巴里往外冒,冻得人骨髓生寒。
姚远程看得心头一跳,赶紧挪着身子,躲到了棺材的另一个角落,离李罡真远远的。
他忘不了,上一次醒来时,李罡真掏出那个从前面大墓里摘来的白灵纵菇,想都没想就吞了下去。
结果还没到半个小时,他就捂着肚子惨叫起来,上吐下泻,折腾得不成人形。本就空空如也的胃里,最后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。
李罡真竟再次询问叼儿在什么地方,最后无果后,阴冷的看着门后面的老秦,
而他自己,最后也实在是饿得撑不住了,竟昏了头去喝那浑浊的地下水,甚至抽出腰间的皮带,疯了似的啃咬。
结果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,同样是上吐下泻,如今两人都是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活脱脱像两具从坟里爬出来的饿殍。
现在又一次看着李罡真那双闪着疯狂光芒的眼睛,姚远程只觉得浑身发冷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裤脚绑着的那把小匕首,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,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恐惧。
李罡真的名头,他早有耳闻。那是个有道行的道士,据说有些通天彻地的能耐。
可如今……
这人,怕是早就被这古墓里的绝望和饥饿,逼得疯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