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广市,头一桩事便是去养老院看奶奶。这地方收费不低,服务倒是实打实的到位,奶奶不仅气色看着红润了些,脸上还胖了不少,就连说话都利索了几分。
可一见着我,她那刚捋顺的话头就断了,浑浊的老眼里先是凝了两汪泪,跟着就跟断了线似的往下砸,一抽一抽的,连带着嘴角都在哆嗦。
那眼神,像沾了水的棉絮,沉沉地压在我心上,压得我喉头发紧,膝盖都直发软,恨不能当场就给她跪下:“奶,别哭了,再哭我这眼泪也得决堤了!”
我心里跟明镜似的,她是想家了,是怕了——怕我和爸俩爷们儿浑起来,就真把她扔在这养老院里不管了。
好在有云仔照拂,这小子靠谱得没话说,雷打不动半个月来一趟,替我们盯着这边的事,有他在,院里没人敢给奶奶甩脸子。
蹲在床边安慰了她大半晌,又里里外外把养老院的犄角旮旯都看了一遍,我心里有了主意:再让她住俩月。
毕竟我和爸都是粗手粗脚的老爷们儿,伺候老人吃喝拉撒、擦身洗澡这些细致活,实在比不上护工周全。
况且这里有一帮同龄的老头老太太作伴,护工还会定期推着他们去院里晒太阳唠嗑,总比闷在家里强。
往后我们爷俩每周过来陪两天,也就够了。
安顿好奶奶的事,我又托了云仔帮着张罗买房的事。
云仔办事是真麻利,没几天就谈好我对门的房子,房主砍价硬是把价格压到了三十万,可再往下就死活谈不动了。
那邻居也是个倔脾气,宁肯让房子空着落灰,也不肯再降一分钱。
张憨熊手里攥着钱,早就等得不耐烦了,这年头,房子实实在在名下,心里才踏实。他一咬牙,买了,全款!
过户手续办得异常顺利,原房主连家门都没登,就陪着去了趟房管局和银行,签完字拿了钱,扭头就走得没影了。
张憨熊当天就拎着行李搬了进去,看着宽敞亮堂的大别墅,他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起来各种打扫。
我爸倒是挺会来事,特意自己串了一把五寸长的铜钱剑,装模作样地给张憨熊送过去,让他挂在大门上,图个驱邪避祸的吉利,也算尽了邻里哥们的情分。
这边刚安顿好,云仔又马不停蹄地帮我们物色起别的房源。甭管是老破小的居民楼,还是商铺,只要价格便宜,我们都想买。
没出半个月,我爸就盘下了两间三十平米的筒子楼老房子,打算用来收租;张憨熊则干脆买了个菜市场的门面,说要踏踏实实做点小生意,就卖卖蔬菜水果,图个安稳。
我爸也盘算好了,往后就守着小区,每月收收房租,等过俩月把奶奶接回来,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。
我闲着无事,则是又买了一堆初中的旧书,不上学也得进步啊!多学点准没错!以后就过这种安稳日子!反正手里有钱!
谁知道,傍晚温凤梅的信息就发了过来,问我愿不愿意再接个活。
我想都没想,直接回了两个字:不接。
我早就说过,上岸了,就再也不沾底下那些摸金倒斗的营生了——这也是我一回广市,没先去她那儿报到的原因。
温凤梅的信息很快又弹了出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,却又透着股不好拒绝的意味:是梁顺祥他爸找你。
看到这行字,我握着比比机的手猛地一顿,心里五味杂陈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大概是有点头绪,去,是肯定要去的;但这活,说什么也不能接。
第二天一早,我打了辆车,直奔温凤梅的店。刚一推门进去,就看见一个佝偻得厉害的身影,正背对着门坐在茶桌前,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。
那背影看着格外眼熟,我心里咯噔一下,竟恍惚以为是李罡真来了。
可等那人转过身,我才彻底愣住了。
不过才几个月没见,曾经那个脊背挺直如青松、一身笔挺中山装,与人闲谈时不谈功名利禄,只论笔墨山河的梁博平教授,竟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他脸上的肉像是被生生抽走了大半,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裹着骨头,金丝眼镜挂在瘦削的鼻梁上,晃悠悠的,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。
眼角眉梢爬出了老人斑,那双往日里透着儒雅睿智的眼睛,此刻也浑浊不堪,没了半点神采。
看见我进来,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颓气,猛地站起身,声音都带着颤抖:“吴缺小同志,来,快坐,快坐!”
说着,他慌慌张张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几包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,往我手里塞。
我赶紧抬手拦住他,语气尽量客气:“梁老,您太客气了,真不用。我牙蛀虫厉害,吃不了甜的。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,我还得赶紧回养老院看我奶奶,她瘫在床上,离不开人照顾。”
这话一出,梁博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张了张嘴,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
他看着我的眼神,满是焦急和哀求,沉默了半晌,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,牙关一咬,不再拐弯抹角:“你只要帮我把顺祥的骸骨运回来,我……我给你五万块钱!”
“梁老,这活我真干不了,您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我断然拒绝,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梁博平的眼睛眨巴了一下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一丝急切:“十万!十万行不行?”
我依旧沉默着,没有应声。
他的眼神越来越红,像是有血要渗出来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,几乎是嘶吼着说:“二十万!二十万!”
我猛地站起身,看向一旁的温凤梅,又扫了一眼有点癫狂的梁博平,语气冰冷:“温姨,梁老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说完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可刚走两步,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。
梁博平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,疯狂地嘶吼着:“你凭什么不帮我?凭什么不带他回来?”
“凭什么你都活着回来了,他却死了啊?”
“怎么死的不是你们?啊?你告诉我!是不是你们合伙害死了他?”
“对了,一定是!顺祥天天晚上跟我说,是你们不肯救他!是不是?是不是!”
“我要杀了你们!你们一帮阴沟里的死老鼠!不得好死!”
他一边吼,一边用指甲狠狠掐着我的胳膊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温凤梅见状,急忙上前想拉开他,可谁也没想到,这个看着吹风能倒的老头,发起疯来力气竟这么大,我一时竟挣不脱他的束缚。
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,我心一横,攥紧拳头,对着他的肚子狠狠砸了一拳!
梁博平闷哼一声,像个破麻袋似的,重重地跌坐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我也没了半点客气,指着他的鼻子,一字一句地吼道:“都是你的错!是你这个老东西逼他去死的!”
“他就是被你克死的!想让我替你去扒尸体?门都没有!我又不是赶尸的!”
”李罡真、姚远程,那些人本事比我大得多,你怎么不去找他们?”
“就是看我好欺负,是不是?”
“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!还有脸在这儿撒野?滚蛋!老子不吃你这一套!”
骂完,我心里的火气还没消,上前扬手就给了他两记响亮的耳光,然后转身就跑,只留下满屋子梁博平绝望的哭嚎。
跑出老远,我攥着拳头的手还在发抖,一股子邪火堵在胸口,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——这窝囊气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