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头的石拱大桥上,几个老人正凑在一块儿唠嗑,三个大妈两个老奶围坐成圈,聊得唾沫星子横飞,嗓门一个比一个亮。
先是东家长西家短造些黄谣,掰扯着村里哪几个寡妇跟老汉的腌臜事。
说着说着又开始攀比谁家孩子有能耐、谁家日子过得红火,末了再使劲显摆自家的优良家风,标榜自己是村里最规矩最本分的大好人。
反正翻来覆去就一个理,除了自家的,旁人的啥都不是,全是渣渣!
这乡里的方言粗粝生猛,嚼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味,幸亏我平日里听得多,倒也能听懂七八分。
我找了个桥边的石墩坐下,默默听了足有十分钟,才有个眼尖的老奶瞥见我,扯着嗓子问:“小子,看你眼生得很,哪村的啊?”
“哦,我镇上的,来找对面村的朋友玩,走了段路累得慌,在这歇会儿。”我笑着应着,顺手掏出兜里一大包五香瓜子嗑了起来,又抓了一把递到那老奶手里。
旁边两个大妈上下打量我几眼,见我看着笑眯眯的,便没再多问,转头又扎进话题里,聊得热火朝天。
“你们知道不?黄啊妹家以后要发达咯!这闺女要是真嫁给对面黄金海家的小子,那可是掉进福窝里了,往后吃喝不愁咯!”一个大妈拍着腿感慨。
“可不是嘛,这闺女就是命好!”另一个大妈跟着附和。
我慢悠悠捏起颗瓜子嗑开,插了句嘴:“不能吧?我瞅着黄金海家也不是开矿的,哪能就吃喝不愁了?”
“咋没钱!他黄家手里攥着几大片地呢,随便扒拉一块出来,就够吃一辈子咯!”那老奶斜瞥我一眼,语气里满是笃定。
“嗐,那可不对,那些地不是黄奇的吗?他爸特意给他留的,跟黄金海他们有啥关系?这帮人也太不地道了。”我故意装作不服气的样子,直接把话题往黄奇身上引。
俩大妈闻言齐齐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惋惜:“死不死的都没差了,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,娘走的早,现在爹也没了,没个护着的人啊!”
我一听这话就知道话匣子要开了,果断把手里的瓜子袋往中间一摊,笑着招呼:“来,都嗑瓜子。”
一场关于黄家的“辩论会”,就这么热热闹闹开了头。
“那黄奇要是个精明的,他们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抢?”我故意发问。
“精明也没用!孤苦伶仃一个,任人拿捏!”
“有爹娘也白搭,那几个叔伯早把眼睛瞪得溜圆了!他大伯黄金海认识镇上好些流氓无赖,还有些混黑社会的,他自己不出手,有的是人帮他抢!”
“可不是嘛!他姑父还是市里的干部头头,手里有点小权,想拿捏谁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?”
“你们还不知道吧?他还有个堂哥在广市混,认识个开大医院的大老板,有钱又有权,听说就是那堂哥把黄奇送进精神病院‘治病’的!”
“唉,本来就憨憨的,治啥病啊,怕是想把人治没了才甘心!”
“可怜呐,这孩子活着也是遭罪,早走了倒也是种解脱……”
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都戳着黄奇的难处。
我听着听着,话锋一转,又往瓜子袋里扒拉了几下:“来来来,接着嗑瓜子,别光说愁的。我就纳闷了,那几家子也不算穷吧,为啥非要盯着别人家的东西不放?”
“好啥好!他大伯黄金海就是个不着调的,在外头养着野女人,家里外头一堆孩子,手里那点钱哪够造的?不抢黄奇的,他喝西北风去?”一个大妈撇着嘴爆料。
“还有他小叔黄金城,整天就知道打牌喝酒,啥活都不干,还是个怕老婆的软蛋!他那婆娘更是个狠角色,抠门得要命,一分钱掉地上都想粘起四两土,谁要是沾她一点便宜,她能站在村头骂上几年!黄奇那几块值钱的地,她能放过?”
“还有他那两个姑姑黄金秀和黄金玲,一个明着抢,一个暗着算计,尤其是大姑,心最黑,想独吞大头呢!”
“也就是现在没找到黄奇的身份证和地契,几家人意见不统一,互相掐架,要不然那点东西早被瓜分光了!”
“我去,这简直是群狼环伺啊,黄奇这孩子,搁这儿哪是活着,分明是被逼得不死不行啊!”我压低声音,故作感慨,心里却把这些信息一一记牢。
“唉,这年头的亲戚啊,最是靠不住!怕你穷,更怕你富,你要是有钱了,他们就眼巴巴想白拿,巴不得你家穷得叮当响,他好丢点不要的破烂给你,还当是施舍你的恩惠!”一个老奶叹着气,语气里满是寒心。
“亲戚?就算从前在一个锅里搅稀稠,真到了利益上,啥情分都没了!狠起来照样掀锅捣灶,六亲不认!”
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,几位老人对着黄氏一族展开了一番酣畅淋漓的土味讨伐,把几家人的龌龊事扒了个底朝天。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,手指慢慢捻着瓜子,心里飞速分析着这些信息,连瓜子的香味都尝不出来了。
看来黄奇现在绝对不能露面,但凡敢踏进村一步,那群人立马就得红了眼,撕逼大战绝对一触即发!
我抬眼看向其中一个大妈,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那黄奇的奶奶呢?好歹是她一手把孩子养活大的,咋就不出来说句公道话?”
“嗐,那老太太就是个丝瓜瓤子,软塌塌的硬挺不起来,遇上事除了哭啥也不会!”大妈撇了撇嘴,嗑完的瓜子皮直接啐在地上,抬手朝桥对面指了指,“喏,那不是嘛,就在那菜地里干活呢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对面不到百米的菜地里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弯着腰在地里忙活,背驼得几乎要贴到地面,看着格外单薄。
我心里有了数,站起身伸了个懒腰,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:“行啦,不跟大娘奶奶们唠了,歇够了,我去找同学了。”
说着把剩下的瓜子往她们面前一放,转身就朝着黄坑村的方向走去,脚下的步子稳了不少——该知道的,都差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