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河大师听罢,当即转身忙碌,着手筹备治疗所需的一应物件。
屋里只剩下秃头老道一人,他百无聊赖地瘫坐在椅子上发呆,时而端起水杯抿上两口,时而拆开一块糖,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,脸上半点滋味也无。
我也懒得出声,自顾自地吹着泡泡糖,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轻响在屋里格外清晰。我心里门儿清,这老道心里藏着话,索性静静等着他先开口。
约莫过了十几分钟,他终究按捺不住,抬眼看向我,神色透着几分颓丧。“叼儿,我知道你身上有真本事。但咱们修道之人,立身行事总得守着规矩,歪门邪道万万碰不得,那些有违天道、悖逆本心的事,更是不能做。
尤其是逆天改命这种行径,对施术者和当事人都会牵出莫大因果,你师父想必也叮嘱过你吧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恳切:“那人执意要给他延长寿元,你心里到底打算怎么做?我劝你一句,这事实在不划算。我也不怕得罪背后之人,可若是要靠伤及旁人来成事,我断然不会同意。”
我当即忍不住咯咯笑出声,这老道士倒是跟我较上劲了,真是个死脑筋。我哪是那种作恶害人的人?
“我从前的确也做过不少出格的事,但我可从没坑害过好人。”我笑着说道。
“也就年少时迫于生计,卖过掺假的酱油醋罢了。可那东西终究不是毒药,这么多年过去,也从没听说有人吃坏了身子。说到底,不过是挣几分活命的钱粮。
当年若不是靠着这点营生糊口,我和奶奶早就熬不下去了,更别说后来读书、安家盖房。”
我收敛了笑意,神色慢慢沉下来,望着眼前的老道,语气也变得郑重:“以前世道艰难,命运难测,我们只不过像蝼蚁一样挣扎求生。”
“师叔,你仔细想想,你觉得我是丧心病狂之辈吗?”
老道摇摇头:“自然不是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心术不正?”
他依旧摇头。
“那你认为,我会做那种伤人一千、自损八百的蠢事?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这不就对了。”我淡淡一笑,“凡人的寿数本就由天定,阴阳命数哪是我们能随意篡改的?可若是换作亡魂,又有什么干系?给逝者一个重返人间的短暂机缘,就算时日不长,想来也是人人渴求的好事。”
“解决问题的法子本就不止一种,不必拘泥于过程,只要结局是好的,便足矣。”
秃头老道闻言顿时面露迟疑,搓了搓手,支支吾吾起来:“这……叼儿,可对方毕竟是阴魂,万一局面失控可如何是好?收伏鬼魂我尚能做到,可要驱使阴灵行事……唉,实不相瞒,师叔我本事浅薄,怕是拿捏不住。”
“无妨,本事浅一点反倒正好。”我傲娇地撇撇嘴,又吐出一个圆滚滚的大泡泡,“本事太高深的,我还瞧不上呢。李罡真师叔的院子里有间地下室,你抽空设坛作法,把里面的阴灵召出来就行,剩下的琐事全都交给我。”
“啊……好,我这就去。”秃头老道恍然大悟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连忙起身离去。
我望着他匆匆走远的背影,不由得咂了咂嘴。难怪道门里不少人熬得头发都掉光了,这些正直又执拗的修行人,一辈子都在给自己砌围墙,修行越久,反倒越被条条框框困住,寸步难行。
我暗自失笑,心里打趣自己:我可算是道界里的一股清流了,妥妥的二流扛把子大忽悠,就爱给这些老学究换换思路。
另一边,永河大师果然不愧是僧医里的顶尖圣手。第三天一早,治疗便正式开始。
我站在一旁静静观摩,不得不叹服他的医术。只见他一手同时捏着五根银针,出手快如残影,转眼间便精准落针,每一针的深浅、方位都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看着纷飞的银针,我不由得想起从前他为我施针的模样。其实扎上去并不疼,只是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针,总让人心里发怵。
趁着施针的间隙,我再度仔细打量起床上的孩子,心中一阵唏嘘。这孩子实在遭了太多罪,自幼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,体内还长着三处硕大的肿物,能平安活到现在,已然算是个奇迹。
也难怪不敢送出去接受国外手术,这般顽疾,根本无力回天。
再看他双腿,因为常年行动不便,肌肉早已严重萎缩。
如今这千疮百孔的身子,就好比一张考卷,全数交到了秃头老道手上。
若是此番事成,往后行事便能一路顺遂;可一旦挂科,不仅计划落空,众人恐怕还要一同受到牵连。
别忘了,那位女明星一直虎视眈眈,这孩子是她手中重要的筹码,在利益没有最大化之前,她绝不容许这枚棋子出半点差错。
不怕她发疯,就怕她吹枕头风!
床上的孩子半睁着双眼,全程安安静静,直至整套针法结束,也没发出一丝声响。
我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,轻轻放到他手边:“想吃就吃,不想吃,留着玩也好。”
孩子的眼珠微微转动,目光牢牢锁住那颗糖果,缓缓抬起瘦弱的小手,将糖紧紧攥在掌心。
他抬眼望了我一下,随后慢慢闭上双眼。
见此情景,我心头猛地一震,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