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只是短短一瞬的对视，我便彻底看明白了。
这孩子，早已活够了。他眼底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朝气，反倒盛满了历经沧桑的倦怠，像个垂暮老者。
难怪自打来到这里求医，他始终垂着头不肯抬眼，对他而言，一次次寻医问诊，根本不是求生，反倒如同受刑一般煎熬。
就在这一眼之间，我洞悉了他心底的念头——他打算，在明天了结自己。
世间事便是如此两极。一心想要活下去的人，哪怕只是几句胡乱说八道，也能撑着多熬几日；可若是一心求死之人，再多劝慰都只是废话，说得越多，反倒只会越发坚定他离世的想法。
白天永河大师施下的针灸，终究只能暂时缓解身体的剧痛，根本无法根治顽疾。
我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秃头老道递了个眼色，他心领神会，立刻转身出去，先向那位女明星讲明眼下的状况，又拨通电话，向她背后之人据实禀报。
原本计划延后几日举行的法事，如今只能提前，刻不容缓。
当夜，招魂与引魂，入体三道道法事同时开启。我既要让幕后之人看到一份满意的结果，也想借着这场法事，给这个受尽苦楚的孩子换来短暂的解脱。
夜里十一点，法事地点定在了李罡真的竹园。我、秃头老道、永河大师，还有常青一同守在院内，大黄则守在大门处严阵以待，杜绝任何人贸然闯入。
那孩子已经沉沉睡去，我以他为中心，在方圆五十米内布下层层阵法，将整片区域护得密不透风，确保法事万无一失。
夜色愈发浓重，院落深处的地下室阴气森森。两支白烛立在案前，穿堂风不断灌入，烛火左右摇曳跳动，将墙面映照得光影斑驳，气氛愈发诡谲。
此地滞留着六名亡魂，皆是当年遭李罡真所害之人。它们既不愿离去，也不曾作乱害人，就这般日复一日徘徊在殒命之地，茫然无措，不知该去往何处。
看着这群死守原地的亡魂，我心里难免有些别扭。真是一群死脑筋，偌大天地任其游荡，偏偏困在这方寸之地不肯离开，把这里当成了避世栖身的角落。
今日索性一并了结，该超度的超度，该引渡的引渡，送它们去往该去的地方。
一旁的秃头老道神情凝重，整个人绷得紧紧的，连身上的道袍都来不及整理齐整。
他本就身形瘦削，宽大的道袍穿在身上，空荡荡地挂着，衣摆皱皱巴巴，显得有些邋遢。
后脑勺好不容易新长出几缕短发，被他用细绳随意束成一个小小的发揪，翘在脑后，像鸡崽子刚冒出来的尾羽，模样滑稽又好笑。
他手持一柄桃木剑稳稳立在法坛前，案上香炉、黄符、糯米、招魂幡早已一一摆放妥当。
吉时已到。
老道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杂念，指尖捏起三炷清香点燃，躬身对着法坛三叩首。袅袅青烟盘旋升腾，他朗声开口，诵起咒语：“天地玄宗，万炁本根，阴魂听召，速现形踪！”
低沉的咒音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来回回荡。他手腕灵巧一翻，数张黄符凌空飞起，双手不停掐动繁复道诀，口中法咒念诵不绝。
符纸遇气自燃，细碎的灰烬簌簌飘落。
紧接着他抬手摇动招魂幡，幡身的流苏随风轻晃，幡顶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，穿透层层阴寒。
周遭气温骤然骤降，地面快速凝出一层薄薄白霜。
地下室的角落处，几缕灰蒙蒙的虚影缓缓飘出，形体虚淡，几个迷迷瞪瞪的阴魂地躲在暗处，始终不敢靠近跳动的烛火。
秃头老道抬脚踏出标准的禹步，脚步严丝合缝对应八卦方位，手中桃木剑凌空划出数道凌厉弧光。
剑风扫过之处，原本受到惊扰的阴灵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吾奉法旨，召尔等现身，无需惊惧。”
他的声线沉稳有力，虽说修为算不上顶尖，但几十年的道门底蕴摆在那里，散发出的威压稳稳镇住了在场游魂。
几个怂货阴魂依旧缩在暗处，身形悠悠荡荡，地下室里的寒意越来越重，烛火被阴气逼得缩成一点幽黄，微弱不堪。
老道收了步法，将桃木剑横置在法案之上，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强行招魂极耗元气，此刻的他明显面露疲态。
他转头看向我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亡魂已经尽数召来，接下来，就看你的安排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“梆、梆、梆——”清亮的木鱼声准时响起。
永河大师双目紧闭，端坐一旁，缓缓诵起超度经文。
我扫了一眼聚作一团的几道阴魂，伸手一点，挑出两个年纪尚小的孩童亡魂：“你们两个，去享几个月清福吧。”
不等它们反应，我抬手甩出两张镇魂黄符。
那两个懵懂的小鬼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，便被符咒定在原地，僵立不动。
其余亡魂见此情景，顿时吓得瑟瑟发抖，不敢妄动。
我抬手指向诵经的永河大师，语气干脆：“去挪个窝，都给我支棱耳朵听听去！一天天的睡大觉，烦死了！”
我实在不愿再多费口舌，此前也曾好言劝说它们离去投胎、另寻去处，可这群亡魂就是执拗不听。
木鱼声连绵不断，永河大师的诵经声也渐渐拔高，悠远的梵音一点点吸引着所有阴魂。几道虚影慢慢挪动身形，纷纷朝着诵经处聚拢。
秃头老道见状，立刻重新取来三炷清香点燃，案前青烟笔直向上。他双手掐诀，再次踏起禹步，循着九宫方位缓步绕行，朗朗道经随之响起，绵长的声浪在院落中层层扩散。
道家经文与佛家梵音交织相融，虽是法门不同，却形成奇妙的共振，引渡的力量愈发强盛。
经文临近尾声，老道抬手将一叠黄表符纸尽数抛向半空。符纸在空中旋转几圈，自行燃起明火，点点火星随风四散飘落。
他又轻摇引魂铜铃，清脆铃音涤荡周遭阴晦，再拿起桃木枝，蘸取案上净水，朝四方逐一挥洒，净除浊气、安稳亡魂。
院内寒气缭绕，几道虚淡魂影听到后，就跟受到了牵引，快速漂浮过来，在法坛下方，低垂身形，静静聆听经声。
老道握紧桃木剑，剑尖轻点虚空，诵咒的节奏陡然加快，每一字每一句，皆是引渡亡魂、指引往生的真言。
“尘缘已了，莫恋凡尘，随法音往生，早登乐土……………。”
经文一遍遍往复，香雾缭绕整座院落。
待到最后一句咒文落下，他收剑静立坛中，抬手宽袖一拂。
只见原本飘荡的魂体渐渐变得澄澈通透，顺着幡旗指引的方向缓缓升空，最后化作缕缕轻烟，消散在夜色里。
一场法事落幕。老道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抬手擦去满脸汗水，连连摇头。
常青连忙递上毛巾，伸手扶着他坐到一旁的木凳上。
这一召一引、一渡一送，几乎耗尽了他大半气力。
终究是上了年纪，纵然有心做事，体力也早已跟不上了。
秃头老道望着常青发呆，随后又恨铁不成钢的叹气。传承无望，朽木不可雕也，要把他累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