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手执三支清香,抬手点燃,借着老道那座法台,将香稳稳插进盛着糯米的陶碗中。
接着取来两枚鸡蛋,轻轻摆放在案前,我敛神静气,目光牢牢锁住两道飘荡的孩童虚影,沉声低喝:“过来!”
两道虚影迟疑片刻,身形缓缓晃悠着朝我靠近。
我抬手指向桌上的鸡蛋,语气放缓:“进到里面去吧。你们生前活得憋屈,死后又受尽委屈。如今我给你们一年光景,守好这具躯体,好好活上一回,把从前没能享过的快活都补回来。
你二人彼此照拂、相互约束,待到时限一到,我自会为你们好好超度。”
两道影子对视一眼,又低头望了望鸡蛋,终是各自伸出手,一人拿起一枚。顷刻间身影渐渐淡去,化作缕缕轻烟,尽数隐入蛋壳之中。
一旁的常青看得目瞪口呆,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修为尚浅,看不见魂魄,只眼睁睁看着两枚鸡蛋竟如同生出双翼,悠悠飘向半空,违背常理般悬在又在半空一动不动。
“闭嘴吧你!”秃头老道抬手,对着常青的脑门接连敲了两下,制止了他的惊呼。
我转头看向一旁的永河大师,只见他面上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闭上双眼,口中低声诵念经文,分明是在为几个亡魂祈福。
我伸出手掌,两枚鸡蛋像是被磁石吸附一般,倏地落回我的掌心。感受着里面安稳蛰伏的两道魂灵,我暗自点头,心下稍定。
我摸出一张黄符引燃,火苗腾地跃起,符纸燃尽后的灰烬缓缓飘落,恰好落入下方的陶碗里。
握着两枚鸡蛋,我抬手将两枚蛋壳轻轻对撞,清脆的碎裂声响起,蛋清与蛋黄尽数淌进碗中。在拿起案上先前点好的清香,借着香火与香灰,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碗中蛋液。
这下不止常青,连见多识广的秃头老道也怔在原地,双眼发亮,满眼都是好奇。
我斜睨了他一眼,打趣道:“怎么,想偷个师?”
老道连忙连连摇头,随手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把脸,掩饰着神色。
待蛋液搅拌均匀,我端着陶碗走到床边,望着床上昏睡的小男孩,轻声呢喃:“安心睡吧。往后再无病痛折磨,再无禁锢欺辱,也不会孤单一人。等你醒来,会有两位哥哥陪着你一同前行。”
说罢,我剥开一颗棒棒糖放进孩子嘴里,柔声道:“做个甜甜的好梦吧。”
我转头看向常青,笑着开口:“师兄,过来帮个忙。”
“没问题!”秃头老道应声上前,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常青拽到近前。
常青满脸茫然:“要我怎么做?”
我直接将盛着蛋液的陶碗塞到他手中:“用手,把这些蛋液仔细抹遍孩子全身。”
“用手抹蛋液?这样也行?”常青惊得嘴巴张得老大,一脸难以置信。
“晕瓜(傻瓜),别愣着,拿稳了动作快点!”秃头老道兴奋的在一旁催促。
常青看着碗里的蛋液,虽满心疑惑,却也不敢违抗师傅的吩咐。
他弯腰掀开孩子身上的被子,沾起蛋液从头顶开始细细涂抹。
可接下来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——蛋液触碰到肌肤,竟像上好的润肤膏一般顺滑,甫一接触便被皮肤尽数吸收,不留半分痕迹。
他越抹越是惊奇,心底生出几分趣味。被蛋液滋养过的肌肤变得莹润光亮,看着眼前的变化,他手上的动作也越发利落。
待到常青从头到脚将蛋液涂抹完毕,我才算彻底放下心来,拍了拍手说道:“今晚由我在此守着,你们都回去歇息吧。永河大师,劳烦您明日再来为孩子诊脉施针即可。”
永河大师微微颔首,双手合十,转身缓步离去。
秃头老道打发走常青,自己却磨磨蹭蹭不肯动身,一会儿搬来凳子,一会儿又拿起他用过的毛巾就要往我脸上凑。
我连忙侧身躲开:“拿开你的臭毛巾,我可没你这么虚,有什么想问的,直说便是。”
老道收起玩笑神色,凑近问道:“你这门本事,可不是你师父传授的吧?透漏两句?”
我淡淡一笑:“你猜错了,这就是我师父托梦亲自教我的。”
“不可能!”老道瞪大双眼,满脸不解,“怎么偏偏只给你托梦?而且这套手法,不管是南派道门,还是北派方术,我都从未见过。”
“阳间不见,不代表阴间没有。我都说了是师傅所授,你若是不信……”我故意话说一半,斜着眼睛打量他。
老道抬手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,佯怒道:“臭小子,我是怕你走邪路!不肯说就算了。本来还打算留下来为你护法,如今你便自己熬夜守着吧。”说罢摇着头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众人走后,我回到床前,抬手甩出三张黄符,依次贴在男孩的额头与头部两侧。又取来三根白烛,在床沿一一点燃,随后拖过一张厚实的蒲团,盘腿坐于烛火旁。
今夜必须由我亲自护法。这具小小的身躯里,如今寄存着三道脆弱的魂灵,一旦外界有邪祟干扰,三魂便会瞬间消散,再无轮回之机。我必须守到魂魄彻底稳固,绝不能让眼前的烛火熄灭。
这是北方王家代代相传的独门秘术,而我,是世间最后一个通晓此法的人。因此其中门道,我不愿向任何人透露,即便是秃头老道也不例外。
有些玄妙术法本就不该流于世间。让它就此绝迹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免得有心人滥用秘术,强行篡改生死轮回,搅乱天地间既定的命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