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沉了下来,收摊的老头把零散物件一一归拢妥当,收拾干净身前的小摊。
他目光落在一旁面色虚弱的小宇身上,抬手指向马路斜对面的大商场,粗声叮嘱:“瞧见商场一楼拐角那有个老头像的店没?二十四小时不打烊,你进去添置点吃食,在店里落脚待到天亮不成问题。”
小宇顺着老汉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,眼底瞬间蒙上一层落寞。
商场隔着过街天桥,还要再往前挪百十来米,眼下他体虚乏力,单单抬脚迈上一级台阶都费尽气力,更别说横穿天桥赶路。
他轻轻摇头,身子一歪,顺着路边墙根缓缓坐回地面,低声呢喃:“不去了,实在走不动了。”
老头静静盯着萎靡的小宇默立片刻,视线落在孩子瘦削干瘪的双腿上,沉吟一声: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话音落下,他快步走向路边绿化带。
没多时,老汉从一人多高的冬青灌木丛里拖出一架老旧小拖车,车架是锈迹斑驳的不锈钢管材,只剩光秃秃的框架,配着两只磨得发亮的橡胶轮,原该是寻常百姓买菜拉货、拾掇废品所用。
“上来坐稳,我拉你过去。”老汉放低语调。
小宇暗自掂量拖车承重,扶着冰冷墙面一点点撑起身。刘大爷连忙调转车架,把平整能落座的一侧正对小宇,小心翼翼扶着孩子坐上车斗。
小宇体重不过四五十斤,分量极轻,老汉攥紧拖车把手,顺着路边缓坡慢慢拉上天桥。
有拖车代步省了大半力气,片刻功夫便抵达了那家快餐店门口。
安置在门口靠窗的位置,老汉正要转身返程,小宇忽然出声挽留:“大爷,您先坐下,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老头扫了眼周边坐着吃东西的客人!摆了摆手:“有话直说就好,我这身粗布旧衣裳,在店里久坐怕是要被店员撵出去。”
“您在天桥摆摊,一天能挣多少?”小宇目光恳切。
“全凭老天赏饭,收入没个准数。运气好,有赚过百八十块的,也有时候只能混一碗热面条;实在惨淡,沿路捡些废纸废品,买两个馒头,也不至于饿着肚皮。”老汉语气平淡。
“我雇您,包吃包住,一天结算五十块工钱。我去哪,您便跟着去哪,用工期限两个月,你看怎样?”小宇身子微微前倾,一瞬不错地盯住老汉。
老头猛地一愣,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上上下下重新打量单薄的小宇,满心诧异:“雇我?你有钱吗?你就不怕我心怀歹念,是人贩子把你卖到偏僻的地方?”
小宇淡淡扯了下嘴角:“我连死都不怕,哪里还惧被人拐卖?真把我拐走,怕是要白白砸在手里。”他顿了顿,嗓音低沉,“我撑不过两个月了,就想趁着余下时日四处闲逛,尝尝各地吃食,等到两月期满,您随便把我搁在路边就成。”
“呸呸~~小孩子家家别胡说丧气话!”老头面色一沉,隐隐动了火气,随即抬起那双枯瘦如老树枝、青筋盘绕的大手刚想给他一个小巴掌。
忽然他扫了一眼小宇的脸型,随后把手放在小宇的头上,随后闭目从孩子后枕骨起手摸。
他指尖轻重有度,细细按压枕骨的凸起凹陷,顺着颅顶顶骨、囟门周遭骨骼逐一摩挲。
摸着摸着,老汉眉头紧紧拧起,双唇翕动,在心里默念摸骨口诀。
指尖再顺延至眉骨、颧骨、印堂颅骨与下颌,细细甄别骨骼宽窄凹凸。
依照老辈师傅摸骨的说法,头骨圆润饱满,早年衣食安稳顺遂;头骨歪斜塌陷,自幼命途坎坷多难。
可这孩子的头骨歪扭嶙峋,骨相破败,妥妥一副短命之相,难怪初见之时,便察觉这孩子周身阴气深重,心中猜想尽数应验。
手指往下挪到颈肩骨骼,指尖刚触碰到脖颈,老汉骤然顿住。
孩子颈骨纤细脆弱,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捏折,骨面凹凸参差毫无福相。颈肩主一生福禄与中年际遇,这般骨相,后续已然不必再细细探查了。
老头骤然收回手掌,径直在小宇对面就地落座,长长吐出一口闷气:“罢了,两个月就两个月。
总好过我天天守在天桥上,风吹日晒奔波谋生。我名叫刘耀文,往后你喊我刘大爷就行。
既然有缘遇上,我不问你的身世来历,只需要告知我你的名字。你身子骨脆得如同嫩豆腐,在快餐店凑活过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我另外找一处落脚的住处,你看可行?”
“我叫小宇,住处全凭您安排。”小宇应声,伸手从衣兜摸出一沓千元现金递过去。
刘大爷接过钞票揣进兜里:“你先置办吃食,我去去就回。”
说完刘大爷将小推车留下,他快步出了快餐店。
小宇抬手招呼店员,一口气点了两份套餐。
腹中早就空空如也,饿得前胸紧紧贴着后背。从前那位明星妈没少给他置办这类吃食。
往日里再好的美食,他顶多胡乱扒拉两口便没了胃口,可今日心境不一样,看着热腾腾的餐食,心底莫名生出食欲,觉得自己足足能吃光一整份套餐。
他埋头大口吃喝,狼吞虎咽忙活半晌,终究只吃下三分之一就被迫停下。
孱弱的身子扛不住暴饮暴食,再多进食脏器便要超负荷难受。
他静静靠在椅上歇着,目光落在邻桌食客身上,瞧着旁人甩开腮帮子大口啃汉堡、喝可乐,莫名生出一股子踏实的满足感,连日紧绷的心绪难得松弛下来。
足足过了一个半小时,满头大汗的刘大爷匆匆赶回快餐店,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,喘着粗气说道:“小宇,住处办妥了,我在附近老胡同租了一间单间,月租三百,屋里能带小灶台,平日里自己开火做饭都方便,离这儿不远,咱们现在过去瞧瞧?”
小宇轻轻点头,伸手指向桌上原封不动的另一份套餐:“刘大爷,先坐下吃饭,吃饱了咱们再动身。”
刘大爷闻言一怔,一时没有应声,抬手抹了抹桌边的食品外包装,又从随身布兜里掏出一只空塑料袋,一边打包一边感慨:唉……“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有人请我吃这种洋快餐。
我就不落座了,打包拎回去慢慢吃,在这种亮堂的店里坐着,浑身拘谨不自在。”
小宇知晓老人骨子里拘谨要强,不再勉强,垂着眼轻声应道:“好,都听您的。”
两个临时搭伙的可怜人,随便过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