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晚,小宇坐在小推车上,目光缓缓扫过街道。街上行人渐渐变得稀疏,白日的喧嚣慢慢褪去,他悬着的心也一点点落了地。
此刻心头安稳无比,别说正经住处,就算今晚真要蜷在简陋的狗窝里,他也能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。
约莫十来分钟路程,两人拐进一座院落。这是座典型的市井大杂院,方寸不大的天地里挤着五六户人家。小宇的住处就在院落最靠里的角落,房间约莫十五六平米,陈设简单到了极致:一张木桌、一张大号硬板床,外加两把矮凳,寥寥几件物件便占满了大半空间。
可当他瞥见桌上摆放整齐的牙具、毛巾、被褥,还有墙角立着的痰盂时,心口猛地一颤。刘大爷竟想得这般周全细致,看来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。
安顿好一切,刘大爷便起身告辞。他平日栖身的地下通道离这里不远,来往十分方便。
小宇出言挽留,想请对方搬过来一同居住,刘大爷却笑着摇了头。在外漂泊流浪十余载,他早已习惯了街头巷尾的嘈杂,反倒住不惯清净的屋子。
这一夜,小宇睡得格外沉,整夜无梦,一整日来的疲惫尽数消散。
翌日天刚蒙蒙亮,刘大爷就提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找上门来。他随后又把那辆小推车推到院中,车座上还多了两个捡来的软垫,大红底色配着鸳鸯戏水的纹样,瞧着格外喜庆。小宇望着这两个花里胡哨的靠垫,忍不住弯起嘴角。
“今儿咱们去御渊潭公园逛逛?离得近,还不用门票。”刘大爷眯起眼,笑意满满地提议。
“不去公园,咱们去动物园吧,打车过去,一起好好看看。”小宇神色认真地答道。
他心里早有打算,趁着眼下还能动,要把从前只听过、却从未踏足的地方挨个逛个遍。
就这般,一位干瘦的老人推着简陋的小拖车,载着个孩子辗转各处景点。走累了便停下歇脚,腹中饥饿时,就拿出随身带着的汉堡、快餐与饮品充饥。
吃完饭,刘大爷细心地给小宇披上薄毯护住身子,自己则走到周边捡拾空瓶废纸。
让刘大爷万万没想到的是,无论停在景区里还是街边路旁,总会有热心路人主动送来各式吃食,还有不少人直接掏出百元钞票,直接塞到他和小宇手中。
待到逛完景点往回走时,刘大爷的蛇皮袋早已被瓶瓶罐罐、废旧杂物塞得满满当当;小宇身边也堆起两三大包水果、面包和零食,收到的现金更是零零散散加起来不少,少的几块十几块,多的竟有一两百元。
刘大爷心里暗自感慨,这可比整日守在天桥下讨生活轻松多了,玩也玩了,看也看了,心情貌似也好了!
他低头看着眼前的一切,忍不住暗自琢磨:这哪是正经游玩,反倒像是一路顺带讨生计了?莫非是两人衣着看着太过寒酸?
他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这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衣裳,微微出神。想来也是,常年在外漂泊谋生,身上早已自带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模样。
而小宇,更是让人心疼的厉害,瘦成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笑意,那黑亮的眼神总能能勾起人心底的怜惜。
他的时日不多了!
另一边,那位大老板已然彻底失控,状态远不止癫狂二字可以形容。
那个行动不便的孩子凭空消失,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,此事处处透着诡异,让他心头怒火与焦躁交织。
而更让他痛不欲生的,是身上的怪病。肚皮表层的皮肉已然溃烂,皮下的肌体却变得愈发坚硬,仿佛体内焊上了一块沉重的钢板。如今别说站立行走,就连简单坐起身,都要耗费全身力气,沉甸甸的坠胀感时刻折磨着他。
此前胖和尚的师兄尚能出手施法,暂时压制住钻心的奇痒,可那人性格执拗,出手几次后便断然拒绝再帮忙,如今人死了,再也指望不上。
小宇失踪,就意味着暂时没有人替他分担身上的业障了。
两年前曾有一位法师为他卜算,直言肚皮的斑块一旦长到巴掌大小,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无力回天,性命朝夕难保。
唯一的破局之法,便是让至亲之人以身献祭。
体弱多病的小宇,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。在他看来,能以自身性命为父亲续命,是这孩子的造化。
只要自己能痊愈,往后想要多少健康的子嗣都不成问题。
当初那位法师还约定半年后前来设坛根治,可谁料年初时对方突然离奇失踪。
没了高人相助,腹中黑斑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数月前小宇身子孱弱,连自保都难,根本无力再替他挡灾,他这才不得已将孩子送往归真观求助。
可如今,孩子逐渐好转 。
而他………
眼下所有事情全都脱离了掌控,一件件事都朝着与他预想相反的方向发展,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席卷全身。
他忽然眉头紧锁,暗自想起今年正是自己的本命年。老话说本命年运势两极分化,顺遂便万事亨通,一旦受阻,便会处处碰壁。
想到这里,他慌忙拉开抽屉,在一堆饰品盒子里翻找出护身挂坠与符牌,匆匆佩戴妥当。
这些日子,唯有一件事能勉强平复他翻涌的戾气——摞鸡蛋。若是静不下心,他心中的杀意便会肆意滋生。
取一只瓷碗,盛满平整的大米,再拿出两枚生鸡蛋,先将一枚稳稳放在米面上,再小心翼翼挪动另一枚,反复调整角度与重心,力求让它稳稳叠在上方,不能有半分晃动滚落。
这件事看似简单,有时两三分钟便能成功,有时折腾许久也只会迎来鸡蛋碎裂的结果。
最初他整整练习了两天,才第一次成功将鸡蛋摞起。
怪事也随之发生,堆叠成功的瞬间,混沌的思绪骤然变得清明,往日里百思不解的难题,此刻竟豁然开朗。如今他手法愈发熟练,短短两三分钟便能完成。
可他也清楚,自己这点本事,和传授他此法的术士相比还差得太远。那人技艺高深,十分钟之内便能接连摞起五枚鸡蛋,过往也屡次为他指点迷津,给出精准可行的对策。
一旁的胖和尚默默看着这一幕,心中了然,这不过是借助堆叠鸡蛋锻炼专注力、平复心绪的法子。
他暗自觉得此举略显幼稚,却从不敢尝试。早前他也曾学着试过,结果没一会儿就打碎了半筐鸡蛋,从此便不屑玩这无聊的游戏!
接连三次稳稳摞好鸡蛋后,大老板终于停下动作,转头看向身旁的胖和尚,眼神里满是疑虑:“你去暗中查一查归真观的青山道长。我总觉得,自从小宇从观里回来,整个人变化太大,这其中定然藏着古怪。这次孩子失踪必然有什么关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