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滇西边境的边陲小镇藏在连绵青山褶皱里，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油光发亮，秃头老道晃悠悠走在前头，步子闲散得像逛自家后院。
常青跟在后头，沉甸甸的大号帆布背包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，走两步就得抬手往上掂一掂。
行至街边一处地摊，常青目光忽然顿住，心底暗自嘀咕：呦，这儿竟还有摆摊兜售野味的？
他凑上前盯着竹笼里一团圆滚滚的活物瞧，转头扯了扯老道的衣袖，伸手指向笼里串着的几只竹鼠：“师傅，这是啥野物？看着牙尖，会不会咬人？”
守摊老农一张黝黑布满沟壑的脸，张口就是一口浓重拗口的本地土话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，语速又快又含糊，半句都听不懂。
秃头老道皱着眉听了半晌，脸上只剩一片茫然，摆了摆手作罢。他低头瞧着竹鼠缩在一处怯生生的模样，心下软了半截，随口叹道：“罢了罢了，瞧着怪可怜，咱不吃了。”
“吃” ？常青心里又急又无奈，抬手看了眼天色，催促道：“师傅，咱快些走吧，这外头摊子杂七杂八多，再闲逛下去，晌午饭都赶不上吃了！”
老道回头斜睨他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不乐意：“你这孬孙，难得下山一趟，还不许我长长见识？你瞧瞧这街边遍地山野货，就算吃不上，多看两眼开开眼界总无妨吧？”
二人说着话往前踱了几十步，一处摆满新鲜野菌的摊位拦在了路旁。摊主是位年近七八十的老奶奶，脊背佝偻着，半眯着浑浊的双眼，倚着墙根昏昏沉沉打盹，身前整齐码着四只竹编小筐，筐里铺满今早刚从山里采回的鲜菌。
头一筐铺着满满一层油润金黄的鸡枞，伞柄修长，自带一股鲜甜味；第二筐里不见规整菌盖，全是一团团黑灰交错、褶皱如珊瑚枝杈的菌子，这是本地常吃的干巴菌；第三筐菌子格外惹眼，橙红圆润的菌盖配着嫩黄粗壮菌柄，正是传闻里极易和毒鹅膏混淆的黄罗伞；最靠外侧的筐里零散摆着十几朵差不多也是蘑菇的东西，嫩黄菌管看着鲜亮，管口星星点点缀着砖红、橘红纹路，个别伞盖断裂处有点发蓝。
秃头老道眯起眼，饶有兴致地打量半晌，干脆弯腰蹲下身，粗粝手指伸进筐里扒拉了两下菌子，看得常青心头一紧。
“师傅，这个可万万碰不得！”常青情急之下脱口而出，下意识用上了老家西北方言，伸手指着那筐黄罗伞急声道，“有毒，剧毒！这颜色鲜艳，模样阴恻恻的，跟坟头棺材菌似的吃不得！”
老道白了他一眼，压根没接他的话，手指点了点橙红盖的黄罗伞，语气笃定：“我偏要买这个，保管吃不死你。”
话音落，他随手扯过一个红色塑料购物袋，俯身就往里头捡拾菌子。常青见状心里咯噔一下，暗道师傅这是要惹出祸事，慌忙伸手上前阻拦。
老道一手死死攥紧塑料袋，另一只手不停往袋里塞菌，慌乱间不知顺手从旁边筐里抓了两朵，一并裹进袋子里，随后提着袋子递到打盹的大娘跟前：“大娘，称一称，多少钱？”
老大娘慢悠悠掀开眼皮，粗粗扫了眼袋里的菌子，搬出老式木杆星子秤挂好，秤杆微微一扬：“一斤一两。”说着伸出手指比了个“十”的手势。
老道咂了两下嘴，也不多还价，飞快从衣兜里摸出十块零钱递过去，拎起满满一袋野菌直起身，迈步就往前走。
常青快步跟上，满心焦灼地劝：“师傅，这菌子颜色艳得扎眼，山里越是鲜亮的野菌越藏毒，哪能随便买回去下锅？”
老道背着手，慢悠悠侧头瞥了他一眼，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：“你这木头疙瘩脑子转不动，摊贩敢大大方方摆上街售卖，定然是无毒能吃的，你再往旁边瞧瞧。”
常青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头，街边相邻两处菌摊，筐中果真也摆着一模一样的黄罗伞。
他快步上前，指着菌子向摊主确认：“老板，这种菌子当真能吃？没有半点毒性？”
摊主操着本地口音爽快应道：“放心吃克，一点事没有！”说着还顺手递来一个空塑料袋，示意他也多买点。
“不、不用了，我就是随口问问。”常青连忙摆手松了口气，转身快步追上前头的老道。
前头秃头老道步子迈得大开，背着手一副乾隆下江南的架势，像模像样慢悠悠闲逛。沿路野菜摊子他也没放过，又挑了好几样新鲜山野菜拎着。
路过卖家禽的小摊时，他盯着笼里一只羽毛油光水滑的大公鸡看了许久，想起永河大师平日里古怪脾性，心里反复掂量几番，终究松开了攥着鸡笼的手，低声嘟囔：“先留着你打鸣，过两日再来请你下锅！”
二人按着永河大师早前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，没多久便寻到一处僻静小院。院墙低矮，院里两间老式青瓦屋，墙体斑驳破旧，院里杂物却收拾得整整齐齐，半点不乱。
跨进院门，门边一块平整青石板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字：钥匙在鱼里，取完药材便回。
常青站在原地左右环顾，一头雾水，小声嘀咕：“哪来的鱼？这话说得跟打哑谜一样。”
秃头老道瞧他这副懵懂模样，恨铁不成钢地狠狠蹬了他一眼，抬眼四下扫视一圈，目光最终落在窗台上一具崭新木鱼上，忍不住骂道：“哎哟，我真是倒了霉，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晕瓜蛋子！”
说罢几步跨到窗台前，伸手将那木鱼轻轻翻了个面，木鱼底下果然压着一枚铜钥匙。
老道拾起钥匙丢给常青，催促道：“开门进屋做饭去，整日里跟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似的，饿得我肚子咕咕直叫，快点！”
常青连忙接住钥匙推开屋门，把满满几袋野菜、野菌一股脑拎进侧边厨房。
屋内摆了不少草药，一股子味道，最中间只摆着一张老旧竹编躺椅，秃头老道一进门便径直歪躺上去，眼皮一耷，没片刻功夫就靠着椅背打起盹，只留肚子时不时发出几声空腹的咕噜声响，静静等着饭菜出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