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下午三点多正式动身出发。
才刚驶出草原不到一个小时,天色骤然暗沉,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轰然砸落下来,漫天风雪遮天蔽日,转眼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。果真如秃头老道提前推演预判的那般,这场雪根本不是寻常落雪,分明是酝酿已久的暴雪天灾。
好在这几头本土草原灰狼极通灵性,辨路本事远超常人,风雪再大,依旧稳稳认准边境方向,一路稳步前行。再加上秃头老道提前扎制的简易雪橇结实牢靠,在雪地上滑行又快又稳,省去了我们徒步跋涉的大半苦头。
一路顶风冒雪疾驰,直到夜里九点左右,视野尽头终于浮现出连绵起伏的缓坡山峦,风雪缝隙间,隐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边境线,到了。
熬过这场九死一生的草原死局,我们总算踏出了绝境,得以重返。
当夜我们寻了一户淳朴农家,暂且借宿落脚。稍作休整后,第二天一早,我和秃头老道便直奔边城城区。眼下元烈覆灭的消息尚未传开,一切风波都还藏在草原深处,我们必须趁着风声未起,尽快动身回京,避开后续未知的麻烦与纠葛。
至于拉雪橇的四头灰狼,我心里没有半分惋惜。
绝非我过河拆桥、凉薄无情,而是这群猛兽本就野性难驯。没了元烈的术法禁锢压制,更是彻底肆无忌惮、无法无天。
每一头都重达百斤,体魄强健、肌肉虬结,且智商极高、心思狡诈。这一路赶路,若不是大黄全程坐镇监视、死死镇着它们,这几头狼屡次暗中作祟,数次试图猛地甩动雪橇,想把我们连人带车掀翻进深雪沟壑。
我心里更是清楚,当年元烈驯养的狼群足足逃散了十几只。若是任由它们四散逃窜、抱团集结,在这片无人管控的边境雪原盘踞繁衍,日后必定是祸害一方的巨大隐患。
所以方才大黄外出探查的间隙,除了擒回这四头暂且留用的壮狼充当苦力,其余逃窜的野狼尽数被它咬死肃清。而这四头侥幸活下来的灰狼,早在我们进村落脚之前,就被大黄干脆利落、一口一头悉数解决。
彼时秃头老道先行一步进村,忙着打听路况、寻找落脚住处,等他折返回来,只看见四头灰狼倒在雪地,当场满脸费解。
“这几头狼怎么突然死了?”
我神色坦然,脸不红心不跳,随口扯了个谎话:“跑了一路拉雪橇,耗尽力气,一口气没喘上来,硬生生累毙气死了呗。”
老道蹲下身细看,眉头骤然拧起:“不对啊,这身上怎么有尖锐牙印!”
“狼群素来争强好斗,生气撕扯打闹,自相咬伤也正常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语气轻松自然,“正好,把狼尸卖掉,也够我们路上吃喝花销几天了。”
老道盯着狼身上狰狞的牙痕,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我,是彻底看不透我,只能无奈长叹一声,摇头作罢。
他心里清楚,这般凶狠利落的咬合痕迹、致命力道,绝不可能是我能造成的,既然我不说,那就是不能问!
这几年的边境管控本就宽松,虽明令禁止大规模捕杀贩卖野兽,但牧区狼患猖獗,牧民向来默许驱狼杀狼、私下交易狼皮狼肉,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。
村里不少人都悄悄收售品相完好的狼尸、狼皮。我干脆低价处理,连皮带肉一并卖出,最终到手两千六百元。
不敢在边城多做停留,处理完狼尸、我们当即购票乘机,火速回京。
踏入京城之后,我们分头行事。
秃头老道第一时间联络大老板,打探近期各方风声、江湖动静;而我则四处寻访手艺顶尖的老匠人。
此前遗失破损的小权杖,已然被大黄寻回,只是法器损毁严重,上面三枚精巧小铃铛彻底脱落遗失,再也找寻不回。
我一心想要修复这件法器,特意让匠人按照原尺寸、原形貌一比一复刻,先后打造了纯铜、足金两个版本。可无论材质如何复刻、模样如何还原,组装完毕后,始终差了最初的神韵。
往昔清亮悠远、涤荡浊气的铃音彻底消失,这件法器身上那些玄妙莫测、不可言说的秘术功能,也随之尽数消失。
我握着复刻的权杖,反复把玩端详了整整三日,终究无奈作罢。
彻底坏了的东西,终究再也回不到当初。好歹是永河大师他师兄的东西,也陪我几个月了,往后便留着当个寻常发簪配饰,聊作念想吧。
回京后,我们住回四合院。我简单收拾出三间干净厢房,一间归秃头老道居住,一间自住,最后一间单独留给大黄。
秃头老道对此毫无异议,只当我是太过思念往昔陪伴我的大黄,才会这般细致周全,默默迁就着我的心思。
安稳度日不过两日,秃头老道便打探到一则重磅消息。
几个月前我们转卖给大老板的那只黑狐,早已被他转手送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——那位身居高位、城府极深的终极大老板,也正是元烈千叮万嘱、死活不让我轻易招惹的人。
一瞬间,积压心底多年的憋屈、坎坷、算计尽数翻涌上来,心绪久久无法平复。
凭什么?
凭什么此人高高在上、安然享福,就能被特殊对待?就因为他位高权重、身份尊贵?还是仅仅因为,他是元烈刻意留下的儿子?想想曾经的那几个室友兼同学,像他们一样的也不知道还有多少!
拿别人的命延续自己命的人,都该死!
从前未曾见过元烈,我尚且装聋作哑隐忍,可看到他和元烈高度相似的面孔,我瞬间彻底读懂了他当年的叮嘱,也忍不下去了!
可笑!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!这世间所有祸根,皆是这般姑息纵容而来!老子被大黄引雷轰成灰,儿子也下去尽孝去吧!
当夜夜深人静,我心念一定,示意大黄行动。
不过片刻,大黄便悄然折返,将那只养尊处优的黑狐直接揪了回来。
黑狐缩在地上,浑身瑟瑟发抖,一双黑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惊惧惶恐,吱吱呜呜的叫声不停回荡。
我低头打量它,只见它被锦衣玉食供养,皮毛油光水滑、体态肥硕圆润,少了很多灵性与野性。
想起我们在冰天雪地的草原九死一生、冻得蜷缩求生,受尽磨难凶险,而它身负重任 ,到头来却安享富贵、忘本懈怠,彻底忘了自己原本的使命。一股怒火瞬间直冲心头。
我目光冰冷,沉声道:“小黑,从今晚开始,该还债了。”
黑狐听了我的话语,漆黑的眼眸里瞬间涌出泪水,怯生生望着我,不停哀鸣求饶。
“求个屁,从你背叛归真观开始, 你就没求饶的资格了!”我摆摆手,大黄一把将它甩出院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