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了。
彻底麻了。
朱高煦被骂得满脸涨红,嘴唇哆嗦着,支支吾吾半天,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他想反驳,想说自己不是故意办砸的,想说文官们处处针对他,可想了半天,却发现大哥说的全是实话。
他确实不服太子,确实背地里搞过小动作,监国也确实没干好。
可所有的辩解到了嘴边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朱高煦长这么大,第一次被人骂得哑口无言,还是被他一直看不起的大哥。
朱高炽看着他这副样子,火气却没消,抬手又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第三记耳光落下,朱高煦的两边脸都肿了起来,眼眶也红了,不知道是疼的,还是委屈的。
“你给老子记着。”朱高炽的声音沉了下来,字字都带着千钧重量,“咱们永远都是一家人,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。”
“这大明江山,是咱们朱家的江山。朱家人手中,不能沾朱家人的血!你踏马听明白了没有?”
朱高煦浑身一震,抬头看向朱高炽。
大哥胖脸上满是严肃,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笑意,却也没有半分厌恶和算计,只有实打实的怒气,还有……一丝他看不懂的关切。
朱高煦鼻子一酸,这么多年的委屈、不甘、嫉妒,好像在这三巴掌里,慢慢散了。
他咬着牙,红着眼眶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大点声!”朱高炽眉头一皱,厉喝一声,“老子没听见!”
朱高煦深吸一口气,猛地抬高声音,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听清楚了!朱家人手中,不能沾朱家人的血!”
声音洪亮,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。
朱高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,弯下腰,伸手把朱高炽从地上扶了起来,还伸手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语气缓和了不少:“行了,多大点事儿,就寻死觅活的。”
“老爹骂你几句,那是疼你,是想让你长进!真要是不待见你,谁闲得没事管你?回去好好反省反省,监国的差事该怎么干,多跟内阁这些辅臣请教,别总想着打打杀杀的。”
朱高煦低着头,瓮声瓮气地“嗯”了一声,居然没反驳。
一旁的朱棣看着这一幕,早就泪流满面了。
他背过身去,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心里又酸又暖。
这么多年,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百年之后,三个儿子骨肉相残,重演玄武门的惨剧。
为此他有意平衡,有意制衡,却反而让兄弟间的嫌隙越来越深。
可朱棣万万没想到,最后站出来稳住局面的,居然是他一直觉得过于仁柔的老大。
这三巴掌,打醒了老二,也打散了兄弟间的那层隔阂。
一句“朱家人不沾朱家人的血”,更是说到了朱棣心坎里。
朱棣心里感慨万千,只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,居然会觉得老大懦弱不堪。
这哪里是懦弱,这是外柔内刚,是真正的兄长担当,是帝王该有的胸襟。
姚广孝捡起地上的地佛珠,看向朱高炽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深意。
夏原吉也连连点头,对这位太子殿下愈发佩服了。
既能赚钱,又能镇住野心勃勃的弟弟,还能顾全兄弟情分,这样的储君,何愁大明不兴?
所有人都被这场兄友弟恭的戏码打动了,没人知道,朱高炽扶着朱高煦的胳膊,脸上一派温和敦厚,心里却在疯狂吐槽。
卧槽尼玛啊,好险啊,差点就让老二撂挑子了。
费这么大劲,又是踹又是打的,还不是怕这瓦罐鸡撂挑子不干了?
一想到监国那摊子烂事,朱高炽心里就直犯怵。
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去文华殿坐班,折子堆得比他肚子还高,从山东的灾荒赈济到地方的盗匪缉拿,从京营的粮饷核算到宫里的胭脂采买,芝麻绿豆大点的事都得往他这儿递。
更烦的是那帮文官,今天你弹劾我越权,明天我参你徇私,天天在底下吵得跟菜市场似的,他这个太子还得在中间和稀泥,一天下来嗓子冒烟、脑壳发涨,比当年跟着朱棣守北平城还累人。
好不容易借着搞工坊、筹军费的由头,把这烫手山芋顺理成章塞给了老二,朱高炽才算过上几天安生日子。
天天睡到日上三竿,困了就往躺椅上一歪,饿了就啃两块桂花糕,连午觉都能多睡一个时辰,日子美得冒泡。
这清闲日子才过了半个月,瘾都还没过够呢,哪能再把监国的破事捡回来?
这老二要是真一气之下撂挑子不干了,朱老四转头就得把监国大权再塞回他手里。
到时候别说天天逛工坊数银子了,怕是连睡个懒觉都成奢望,天天埋在折子里熬大夜,指不定还得因为久坐再胖几斤——那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!
朱高炽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,脸上却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、顾全大局的兄长模样,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,语重心长:“二弟,好好努力吧!别让爹失望,也别让大哥失望。”
世子多疾,汝当勉励之啊!
瓦罐鸡,哥看好你,进击吧!
朱高煦红着眼眶,重重点了点头,心里竟生出几分愧疚——以前总觉得大哥窝囊,没想到大哥心里,竟这么看重自己这个弟弟。
“大哥……”
“二弟……”
“大哥!”
“沙比别哭了,鼻涕都蹭到老子衣服上了,恶不恶心?”
朱棣背着手站在原地,眼眶还有些发红,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个儿子身上,悬了多少年的一颗心,竟稳稳当当地落了地。
他这辈子南征北战,从北平一路杀到应天,坐上这龙椅,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,唯独最怕身后事——怕自己百年之后,亲生骨肉同室操戈,重演前朝玄武门的惨事,重演自己叔侄相残的惨剧,让天下人看朱家的笑话。
为此他有意制衡,刻意拉扯,反倒把兄弟间的嫌隙越闹越深,夜里想起总难免揪心。
可今日这一出,倒让朱棣彻底放了心。
老大看着温吞和气,平日里一副好欺负的软和模样,实则心里比谁都透亮,手段比谁都硬气。
既能闷头搞出生财的路子,把北伐的钱粮都给兜住了;又能镇得住骄纵的弟弟,三巴掌加一番话,就把老二的驴脾气捋顺了,还死死攥着“朱家人不沾朱家人血”的底线,宅心仁厚里藏着帝王的城府。
这样的太子,守得住江山,也容得下兄弟,是再好不过的守成之主。
老二虽说莽撞了些,监国理政一塌糊涂,可真论起冲锋陷阵、镇守边关,满朝武将也没几个能比得上他。
靖难起兵时他是先锋,漠北征战时他敢冲阵,天生就是大明的一柄利刃。
今日挨了这顿打,看着也醒了几分神,磨掉些骄矜戾气,将来就是老大最得力的臂膀。
兄弟俩一文一武,一内一外,何愁江山不稳?
再往下想,还有个少年老成的好圣孙朱瞻基。
那孩子自小跟着自己长大,弓马娴熟,悟性极高,既有老二的英武气,又有老大的细腻劲儿。
虽说现在有些心浮气躁,藏不住事儿,可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?
经一事长一智,稍加历练,将来接过大统,必然也是个有为之君。
朱棣越想越舒展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,忍不住连连点头。
老大持重掌国,老二开疆戍边,好圣孙承前启后,这父子祖孙三代,至少可旺大明三代!
有这爷仨在,他永乐朝的基业,就算是扎扎实实扎下根了。
别说再征几次漠北,就是把疆土再往外拓一圈,也有的是底气。
朱棣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浑身都舒坦,连多日来为老二生的郁气,都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稳了。
大明的未来,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