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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渐渐西斜，金红色的余晖，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。
朱棣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不下八十圈，从正午等到日暮，茶喝了三壶，点心吃了两盘，腿都站酸了，愣是耐着性子没走。
夏原吉趴在窗边的案上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，账本写满了整整三页，越算眼睛越亮，连晚饭都忘了吃。
姚广孝靠在圈椅里闭目养神，手里的佛珠慢悠悠转着，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，实则楼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。
终于，楼下传来张克俭洪亮又带着点假意遗憾的声音，顺着喇叭飘了上来：“诸位婶婶嫂嫂、姐妹姑娘们！对不住了对不住了！”
“今日备好的玉容膏，不管是正装、半盒还是小样，已经全部售空了！”
这话一出，楼下瞬间炸了锅。
“啥？卖完了？”一个刚挤到柜台前的丫鬟当即叫了出来，“我们夫人特意让我喊了十几个人来砍价，好不容易凑够人数，你跟我说卖完了？”
“就是啊！我家小姐从城东坐了半个时辰的车过来，排了半天队，怎么就没了？”
“上午不还说货挺多的吗？怎么这么快就空了？你们是不是故意藏着不卖啊！”
抱怨声、质问声此起彼伏，不少人特意从府上摇了人、凑了砍价的名额，兴冲冲赶过来，结果连根毛都没捞着，自然满心不爽。
张克俭站在二楼栏杆后，对着喇叭连连作揖，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歉意。
“实在对不住诸位！实在是玉容膏熬制不易，十几味上等药材得文火慢熬，还得反复过筛、冷凝，一批货就得耗上半月功夫，产量实在有限。”
“咱们也想多卖，可质量得把住关啊，总不能拿残次品糊弄各位夫人小姐不是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：“没买到的诸位也别着急，明儿个一早咱们准时开门，新一批膏子连夜就能准备好。今儿登记过砍价的，明儿来照样算数！大家明儿赶早，保证给诸位留着！”
一番话说得客气又在理，众人虽有不满，却也挑不出错处。毕竟是东宫的铺子，总不能真的强买强卖。
大家嘀嘀咕咕了一阵，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，临走前还不忘互相叮嘱“明儿早点来”，生怕又抢不到。
看着人群渐渐散去，朱棣眉头拧成了疙瘩，回头看向正悠哉吃点心的朱高炽，没好气道：“怎么回事？这玉容膏产量这么低？就这点货，能赚几个银子？还不够朕塞牙缝的。”
朱高炽听到这话，翻了个大白眼。
“我说你这糟老头子啥都不懂就别瞎叨叨行不行？产量低？真要放开了做，别说这一间铺子，就算把货铺满整个南方各省，都不带断货的！”
“皇庄里十几个工坊同时开炉，药材早就备得堆成山了，这点销量还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朱棣更懵了，往前凑了两步，一脸茫然：“产量跟得上你还说卖完了？有钱不知道赚？你是不是傻？有银子不赚，故意藏着掖着，你跟银子有仇啊？”
在朱棣的认知里，做生意自然是货越多越好，卖得越多赚得越多。
明明有货不卖，故意让顾客跑空，这不是脑子有病吗？
“你懂个屁。”朱高炽拍了拍手，一脸嫌弃，“这叫饥饿营销。好东西，就得金贵着卖，不能像大白菜似的往街上一扔，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“真要是敞开了供应，人人都能随手买到，用不了半个月，大家就腻了，觉得这玩意儿也不过如此，到时候价格就得往下掉，市场也饱和了，后面还卖什么？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慢悠悠解释：“就得循序渐进，每天限量供应，让她们觉得这东西难得，抢着买才香。”
“今天没买到的，明天还得来；明天抢到的，用着觉得好，还得再来复购！既吊着她们的胃口，保持住玉容膏的热度和身价，又能细水长流，源源不断地赚银子。总比一次性卖爆了，后面没人搭理强吧？”
一番话说得朱棣张着嘴，愣了半天没回过神。
饥饿营销？市场饱和？
每个字他都听得懂，凑在一起怎么就这么费解呢？
卖东西还有故意少卖的道理？
可转念一想，好像又真是这么个理儿——就像当年的官窑瓷器，烧得少、流入民间的少，才值钱；要是家家户户都有，也就不稀罕了。
道理好像懂了点，可又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朱棣挠了挠头，满脑子浆糊，下意识就转头看向姚广孝，眼神里明晃晃写着“大师你懂吗？给翻译翻译”。
姚广孝早就睁开了眼，手里的佛珠停在半空，脸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。
被朱棣这么一看，老和尚缓缓收回目光，转动了两下佛珠，迎着朱棣期盼的眼神，慢悠悠地吐出五个字：
“太子爷牛逼。”
“噗——”
朱高炽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。
夏原吉手里的算盘“哗啦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朱棣更是直接僵在原地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谁？姚广孝？这个靖难第一谋士、出了名的高冷腹黑、张口闭口都是禅机的姚广孝？
居然说出“太子爷牛逼”这种话？
姚广孝却一脸坦然，捻着佛珠点了点头，补充道：“看似让利，实则控价；看似缺货，实则攻心。拿捏住了人心，就拿捏住了生意。”
“贫僧活了大半辈子，头回见这般做生意的法子，太子殿下天纵奇才，佩服。”
他是真的服了。
本以为太子只是懂些奇技淫巧，会赚点小钱，没想到连经商的门道都看得这么透。
从门面到定价，从砍一刀到饥饿营销，步步都踩在人心上，环环相扣，根本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，是真真正正的本事。
夏原吉也连忙从地上捡起算盘，激动得脸都红了：“妙啊！实在是妙！殿下这法子，搁在盐铁、茶叶上也能用啊！”
“每年朝廷产的茶叶不少，可卖不上价，要是也限量供应、抬抬身价，户部又能多一大笔进项！”
朱棣看着一老一少俩“迷弟”，再看看一脸得意的朱高炽，心里还是半懂不懂，却莫名觉得……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。
他嘴硬地哼了一声，背着手扭过头：“歪门邪道！也就你们把这些商贾伎俩当宝贝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眼角却忍不住往楼下空荡荡的柜台瞟。
朱棣猛地咽了口唾沫。
乖乖，这哪是做生意，这是开了个金矿啊！
朱高炽瞥了他一眼，心里偷着乐。
就这？饥饿营销而已，小场面。
等以后再搞个限定款、联名款、会员积分制，还不得把这些贵妇们迷得神魂颠倒？
朱老四你就等着数钱吧，北伐军费算什么，连迁都的银子都能给你赚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