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刚漫过秦淮河的岸柳,十里金粉地就彻底活泛开来。
河面上画舫衔着画舫,琉璃花灯顺着水波漂得老远,丝竹声、笑闹声、喘息声,顺着风飘出半条街。
醉仙楼立在最热闹的渡口,三层雕梁画栋的楼阁,门口悬着两盏斗大的红灯,进进出出全是锦衣玉带的富商公子,是整个秦淮河畔最顶流的销金窟。
朱瞻基换了身月白锦袍,硬生生压了压皇太孙的贵气,扮作个从江南来的富家公子。
可他从小在宫里养尊处优,走路抬头挺胸的架势、下意识打量四周的眼神,还是藏不住金尊玉贵的劲儿。
刚进楼门的时候,他还有些别扭地扯了扯张克俭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舅舅,咱们就坐会儿听听曲儿就行,别太张扬了!让人认出来麻烦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这小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兴奋和激动,恨不得立马就上手的那种。
“嗨,怕什么!”
张克俭如今是什么底气?玉容阁日进斗金,他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的张大掌柜,手里的银子多得烫手。
按照太子爷的吩咐,张克俭直接大手一挥,“啪”地把一锭五十两的纹银拍在柜台上,嗓门洪亮得能盖过楼下的丝竹声。
“三楼最好的雅间给爷腾出来!把你们这儿头牌的清倌人都叫上来——会弹琴的、会下棋的、会唱曲的,样样精通的那种,都请来陪我家外甥说说话。”
“酒菜捡最贵的上,银子爷管够!”
老鸨眼睛都直了,捧着银子差点没咬一口验真假,连忙点头哈腰地引着俩人往三楼去。
苍天有眼啊,今儿个这是碰上真正的财神爷了。
进了临窗的大雅间,没一会儿,七八位清倌人鱼贯而入。
个个眉清目秀、身段窈窕,抱着琵琶、古筝、玉箫,款款福身行礼,软声细语地问安。
朱瞻基哪儿见过这场面?
本就年轻气盛,热血沸腾的,险些把持不住了。
当场就有点坐立难安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端着茶杯的手指都微微发紧。
这个端庄,这个温婉,这个俏丽……老爹好像说的没错啊,都比若薇好看得多啊!
一时间,太孙殿下眼睛都看直了。
可等琵琶声一落,婉转的《春江花月夜》漫开来,姑娘们低眉抚弦、眼波流转,既不逾矩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温婉,他慢慢也就松了劲儿。
说起来也是好笑,这些日子他天天往杏花巷钻,对着若薇要么得听她哭诉靖难家仇,要么得帮着筹划怎么帮助靖难遗孤,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,生怕说错一句话坏了大事。
反倒在这醉仙楼里,没人跟他提血海深仇,没人跟他讲家国大义,耳边是软语歌声,鼻尖是茶香酒香,反倒觉得浑身都轻松。
张克俭坐在旁边嗑瓜子,斜眼瞅着外甥渐渐舒展的眉头,心里暗叹姐夫真是神了。
这小子就是天天跟女反贼混在一起憋坏了,秦淮河这地方,才是治少年心事的良药。
他笑着给朱瞻基斟了杯美酒:“外甥快尝尝,这是醉仙楼独一份的,甜得很,不醉人。咱们难得出来一趟,别拘着,尽兴玩!”
朱瞻基接过酒杯抿了一口,清甜回甘,顺着喉咙暖到胃里。
他笑着点了点头,眼里带着少年人的新鲜劲儿:“确实不错。难怪都说十里秦淮是金粉胜地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雅间里丝竹声声,笑语不断,姑娘们轮流弹唱,偶尔说个市井笑话逗得朱瞻基朗声大笑,全然没了往日在宫里的端方持重,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同一时刻,赵王府的书房里,朱高燧正趴在桌案上,对着城南杏花巷的地图圈圈画画,连怎么堵巷口、怎么搜密信、怎么押着人进宫面圣都推演了三遍。
正琢磨到兴头上,心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的狂喜都快溢出来了:“王爷!王爷!大喜啊!天大的好消息!”
朱高燧眉头一皱,抬头呵斥:“慌慌张张成何体统!什么事儿值得你这样?”
“王爷!探子刚传回来的信!”心腹喘着粗气,声音都劈叉了,“皇太孙朱瞻基,跟太子的小舅子张克俭,俩人换了便服,去秦淮河醉仙楼了!”
“那张克俭出手阔绰得很,直接把楼里最有名的清倌人全包了!俩人此刻就在三楼雅间里,听曲喝酒,都快半个时辰了!”
“什么?!”
朱高燧“噌”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,动作太急,带得圈椅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他几步窜到长史面前,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唾沫星子喷了人一脸:“你再说一遍?!朱瞻基?跟张克俭?去逛窑子了?!”
“千真万确啊王爷!”长史被勒得直翻白眼,连连点头,“咱们的人亲眼瞧见的,俩人进去就没出来,点了最好的雅间,叫了一群姑娘陪着,动静不小!整条街都快知道了!”
“哈哈哈哈!好!太好了!真是天助我也!”
朱高燧猛地松开手,仰天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笑岔了气。
他本来还在犯愁,杏花巷那事儿虽说能扣“通贼”的帽子,可父皇毕竟默许过瞻基去查靖难遗孤,到时候老大辩解一句“奉旨查案”,说不定就轻轻揭过了。
可逛青楼不一样啊!
皇太孙是什么身份?国之储副,天下表率!
朱瞻基堂堂皇太孙,居然跟太子的小舅子混迹烟花之地,左拥右抱听曲享乐!
这往小了说是少年贪玩、品行不端,往大了说就是太子朱高炽教子无方,纵容外戚带坏皇嗣,连自己儿子都管不好,还怎么管天下?
更何况张克俭是什么人?就是个靠着太子发家的外戚,满身铜臭气。
就凭这一条,就能给老大扣上“纵容外戚、私德不修、教坏皇孙”的大帽子!比靖难遗孤那事儿好用一百倍!
通贼还能狡辩是查案,逛青楼总不能也是父皇派的差吧?
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”
朱高燧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,兴奋得满脸通红,连脖子根都红了。
“老大啊老大,你千算万算,没想到你儿子和你小舅子主动把把柄送上门了吧!这一回,我看你怎么辩!我看你这太子的位子,还坐不坐得稳!”
他猛地停下脚步,厉声冲门外喊:“来人!备马!立刻去镇抚司找纪纲,让他点一队精锐缇骑,跟本王去醉仙楼!”
“本王要当场拿人,把这事儿闹得全京城人尽皆知!”
心腹连忙应声跑出去安排。
朱高燧急得在屋里转圈,一会儿扯扯衣襟,一会儿捋捋胡子,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明天奉天殿上的画面:他拿着人证物证站在殿中,历数太子教子无方的罪过,满朝文武哗然,父皇勃然大怒,老大灰溜溜跪地请罪……越想越得意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没半柱香的功夫,纪纲就急匆匆赶来了。
刚进门,还没来得及行礼,就被朱高燧一把拽住胳膊往门外拉:“纪纲!人都点齐了?赶紧走!晚了人就跑了!抓到人,头功算你的!”
纪纲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一听这事儿就知道,百分百是太子故意放出来的饵。
可赵王这傻子还当成天上掉馅饼了,兴冲冲往上凑。
不过纪纲面上半点不显,反倒装出一脸错愕:“王爷?您是说太孙殿下在醉仙楼?这……这不能吧?太孙殿下素来端方稳重,怎么会去那种地方?会不会是底下人看错了?”
“看错?本王的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?”朱高燧嗤之以鼻,挥了挥手,一脸笃定,“都是装的!平日里在宫里装得人模狗样,背地里还不是跟寻常纨绔子弟一个德行!”
“少废话,赶紧带人跟本王走,去晚了人跑了,唯你是问!”
“是是是,臣遵王爷令。”纪纲躬身应下,心里却暗自吐槽。
你踏马就这猪脑子,还想着夺嫡争位呢?你连汉王那丘八都比不上!
太子是什么人?什么损招都想得出来,能让你轻轻松松抓他儿子的把柄?这明显是挖好坑等着你跳呢。
可他不说破,乐得看这场热闹。
反正天塌下来有太子顶着,他跟着走个过场,两边都不得罪,稳赚不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