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间里,暖香氤氲。
几轮酒下来,朱瞻基早已没了刚进门时的拘谨。
身旁最有名的清倌人玉玲珑抱着琵琶,软着身子靠在他身侧,还端着酒杯递到他唇边,眼波盈盈如水,轻声细语地讲着秦淮河畔的趣闻。
少年人哪里经得住这般软玉温香?
更何况他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呢!
朱瞻基脸颊微红,笑着接过酒杯饮了,任由姑娘倚着自己肩头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琵琶弦,叮咚作响。
这些日子在杏花巷,对着若薇要么是听她痛陈家仇,要么是商议转移遗孤的正事,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,哪里有过这般松弛旖旎的时刻?
只觉得耳边软语呢喃,鼻尖脂香清甜,连心头那点对靖难遗孤的沉重执念,都跟着淡了几分。
张克俭坐在对面嗑着瓜子,瞅着外甥这副模样,心里暗笑姐夫算得真准。
这小子就是天天对着苦大仇深的女反贼憋坏了,见见世面才知道,天底下好看又有趣的姑娘多了去了。
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点几个骚点的,给大外甥跳跳舞洗洗眼睛,忽听得“砰”的一声巨响——
雅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,夜风顿时卷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晃了几晃。
满室丝竹戛然而止。
门口站着个一身素衣的女子,长着一张窝瓜脸,脸上没有半点脂粉,只是此刻脸色煞白,嘴唇紧抿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朱瞻基,里面翻涌着失望、愤怒,还有点难以置信的痛楚。
这娘们儿正是女反贼,若薇。
朱瞻基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手里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落在案上,酒液洒了满桌。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推开身边的玉玲珑,慌慌张张就想起身,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皱了的衣襟,舌头都打了结。
“若、若薇?你怎么会来这儿?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就是……就是陪舅舅过来坐坐……”
他越急越说不清楚,看着若薇冰冷失望的眼神,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乱跳,连耳根都红透了。
前几天还在人家小院里拍着胸脯说要帮她们讨公道,转头就被人撞破在青楼左拥右抱,换谁谁都得觉得是被骗了。
可朱瞻基刚站起来半寸,就被张克俭伸手一把摁回了椅子上。
张克俭慢悠悠放下瓜子壳,拿帕子擦了擦手,抬眼看向门口的若薇,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笑呵呵,眼神冷了几分,语气带着点不悦。
“这位姑娘,你是不是太过无礼了些?平白无故踹人家的门,懂不懂规矩?”
“规矩?”若薇冷笑一声,目光始终钉在朱瞻基脸上,声音带着点颤抖,却字字清晰,“我只知道,有人前几天还在我跟前说,同情我们靖难遗孤的遭遇,要帮我们寻一条活路,转头就在这烟花之地寻欢作乐,左拥右抱!”
“朱瞻基,你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?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帮我们,你就是玩弄我的感情,拿我们当消遣!”
她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,带着点被背叛的委屈和愤怒。
她本是听说有人在醉仙楼看见了朱瞻基,还点了一大堆花魁淸倌儿人寻欢作乐,心里不信,特意跑过来确认,没成想竟真撞见这般不堪的场面。
往日里他的温和、真诚、信誓旦旦,此刻都像巴掌似的扇在她脸上。
“不是的!若薇你听我解释!”朱瞻基急得脸都红了,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被张克俭摁得死死的。
张克俭嗤笑一声,抢先开口,语气半点不客气:“解释?有什么好解释的?我家公子出来听听曲儿,碍着你什么事了?”
“你一个女反贼,朝廷要犯,不好好躲着藏着,反倒主动找上门来,蛊惑我家殿下也就罢了,如今还敢登门问罪?你算什么东西?”
他猛地一拍桌案,厉声喝道:“来人!给我把这女反贼拿下!竟敢擅闯民宅,惊扰贵人,我看你是活腻歪了!”
守在门外的两个护卫应声就要往里冲。
若薇脸色一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,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。
她身后的徐滨与聂兴也快步上前,挡在她身前,眼神警惕地盯着屋内众人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朱高燧洪亮又带着威严的声音,顺着楼梯往上传,震得楼板都微微发颤。
“什么?还有刺王杀驾的反贼?!”
“给本王围住所有出入口!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!务必抓住那刺王杀驾的反贼!胆敢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“锦衣卫办事,闲杂人等闪开!”
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响起,显然是大队人马已经冲上了楼。
雅间里的姑娘们哪儿见过这场面?吓得花容失色,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,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玉玲珑更是攥着朱瞻基的衣袖,小脸煞白,眼眶里泪珠打转。
若薇的脸“唰”地一下,彻底没了血色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朱瞻基,眼神里的失望变成了彻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,声音都发着抖:“原来……原来你真的给我设了陷阱?”
“你故意来醉仙楼,故意让我撞见,就是为了引我现身,好让锦衣卫抓我?”
她后退一步,踉跄了一下,看着朱瞻基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朱瞻基,我真是看错你了。”
“不是!若薇!不是我!”朱瞻基急得都快站起来了,拼命想解释,“我没有设陷阱!我不知道三叔会来!你信我!”
可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。
徐滨脸色凝重,一把拽住若薇的胳膊,沉声道:“快走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锦衣卫人多!”
他早就探好了后路,后院有个小角门能通到河边,趁着混乱还能冲出去。
若薇最后看了朱瞻基一眼,那眼神里混杂着失望、愤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。
她咬了咬牙,狠狠甩开徐滨的手,却没再说话,转身跟着他往后窗的方向走。
几人动作极快,不过眨眼功夫,就翻窗跳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护卫们冲出去追的时候,早就没了人影。
雅间里一片狼藉,烛火摇曳,姑娘们缩在角落发抖,案上的酒菜洒了一地。
朱瞻基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窗口,心里又乱又烦,跟塞了团乱麻似的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好好的听曲儿,怎么就撞上了若薇?
怎么三叔就带着锦衣卫来了?还什么“刺王杀驾”,这踏马都哪儿跟哪儿啊!
他正苦恼地揉着太阳穴,旁边张克俭慢悠悠地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带着点戏谑,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。
“大外甥啊,不是舅舅说你。”
“你这口味,多少有点独特啊?”
朱瞻基一愣:“???”
你大爷?
老子什么口味?
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
张克俭努了努嘴,先指了指缩在旁边、娇滴滴瑟瑟发抖的玉玲珑,又指了指若薇跳出去的窗口,啧啧两声:“你瞧瞧,这儿放着软乎乎、会弹曲会说话的花魁佳人你不稀罕,非惦记着那个打打杀杀、一言不合就踹门的女反贼,还顶着张窝瓜脸……怎么着,带刺的玫瑰更香啊?还是你喜欢玩点刺激的?”
“我……擦……”
朱瞻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见玉玲珑怯生生地抬着眼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我见犹怜。
再想想刚才若薇冰冷失望的眼神,还有她腰间明晃晃的短匕。
一边是温香软玉,一边是刀光剑影。
自己刚才居然下意识地想追若薇解释?
朱瞻基嘴角抽了抽,心态有点崩了。
这到底是图什么啊?
放着好好的舒坦日子不过,非要去掺和靖难遗孤的破事。
现在好了,被人误会设局,还被三叔堵在青楼里,回头指不定还要被皇爷爷骂……
这都叫什么破事儿啊!
他垮着一张脸,蔫蔫地坐回椅子上,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张克俭却在旁边偷乐,心里暗道:姐夫这招真绝。
经这么一闹,这小子估计对那女反贼也该心凉了,总比日后栽在人家手里强。
楼下,朱高燧正带着纪纲气势汹汹地往三楼冲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张克俭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,笑着道:“行了外甥,别愁了。”
“你三叔都到门口了,准备准备,迎接吧。”
朱瞻基:“……”
他更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