揍了这逆子一顿后,皇帝还是不解气。
现在的他,失望比怒火更胜一筹。
朱棣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火气,目光扫过旁边垂首跪立的纪纲,语气骤然变冷:“纪纲!”
纪纲浑身一哆嗦,“噗通”一声跪伏在地,声音都带着颤:“臣在!”
“传朕旨意。”朱棣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,“自今日起,赵王朱高燧无权私自调动锦衣卫缇骑。”
“凡锦衣卫人手调动,必须有朕的亲笔手谕,或是东宫太子的令符,缺一不可!你听明白了吗?”
“臣遵旨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纪纲连忙磕头领命,心里暗自庆幸。
还好自己提前给太子递了消息,站对了队伍,不然今天跟着赵王一起倒霉的,就是他这个都指挥使了。
朱高燧听到这话,如遭雷击,彻底傻了。
无权调动锦衣卫?
那他以后还怎么查事?怎么培植势力?怎么跟老大老二争?
这相当于直接拔了他的爪牙,把他变成了没牙的老虎啊!
铜豌豆张了张嘴,想要求情,可对上朱棣那双暴怒又失望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朱高燧知道,父皇这次是真动怒了,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。
他垂着脑袋,心里翻江倒海,委屈、愤怒、憋屈、不甘搅在一起,心态彻底崩了。
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情况啊?!
他明明是来抓朱瞻基的把柄,想借机扳倒东宫,给自己争储铺路的。
怎么到最后,反贼影子都没见着,自己先挨了一顿毒打,连最重要的锦衣卫调动权都被削了?
偷鸡不成蚀把米,赔了夫人又折兵,说的就是他啊!
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从皇庄门口那张写着“滚”字的圣旨,到今天醉仙楼里父皇恰好出现,怎么就这么巧?
难道……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老大设的局?
他猛地抬头看向朱高炽,只见自家大哥一脸敦厚地站在朱棣身边,正温声细语地给父皇递茶顺气,眉眼间全是仁厚和善,半点破绽都没有。
可朱高燧心里却凉了半截。
是了,肯定是这样。
自己那点心思,人家早就看透了,挖好坑等着自己往里跳呢。
他上蹿下跳忙活了半天,全在人家的算计里,活像个……跳梁小丑!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朱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似的,“给老子滚!”
“滚回你王府去!闭门思过半个月!没有朕的旨意,不准踏出赵王府一步!”
“再敢搞这些幺蛾子,朕直接把你发配去北平戍边!”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朱高燧蔫头耷脑地爬起来,浑身骨头缝都疼,脸颊肿得老高,披风歪歪扭扭挂在肩上,头发也乱了,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,路过朱高炽身边的时候,听见自家大哥轻声说了句:“老三呐,回你看你又急,回去好好养伤,大哥过两天来看你,以后这江山可离不开你呢。”
语气要多关切有多关切,可朱高燧听着,只觉得牙痒痒。
看我?看我笑话还差不多!
他咬着牙,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雅间。
身后传来朱棣训斥朱瞻基的声音,语气却轻了很多,无非是“年轻人贪玩可以,别耽误正事”、“以后少往这种地方跑”,别说打了,连重话都没几句。
朱高燧脚步一个趔趄,差点栽倒。
合着闹了半天,就他一个人挨了顿毒打,还丢了权?
朱瞻基逛青楼啥事没有,他这个“秉公执法”的叔叔反倒被罚闭门思过?
还有天理吗?还有王法吗?
等他走后,朱棣神色不善地看着朱高炽。
“这都是你布下的局?”
“你让克俭带瞻基来逛青楼,故意给老三设套儿?”
这话一出,朱瞻基和张克俭都愣了。
张克俭心里咯噔一下,暗道陛下果然圣明,姐夫这点心思全被看透了。
朱瞻基则张了张嘴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——合着自己逛青楼不是舅舅临时起意,是亲爹早就安排好的?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爹手里的棋子?
朱高炽却半点没慌,反倒大大方方点头认了,笑得一脸坦然。
“老爹慧眼如炬,我这点小打小闹,哪能瞒得过您?确实是我安排的。”
“你还真敢认!”朱棣挑了挑眉,放下茶盏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我为什么不敢认?”朱高炽往前踱了两步,指了指旁边还懵着的朱瞻基,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,“这小子,年纪轻轻没点定力,被个女反贼几句血海深仇、家国大义忽悠得魂都没了,天天往杏花巷钻,跟人家称兄道弟谈理想!再这么下去,早晚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银子。真等老三拿着通贼的实据拍在您面前,那时候再收场,可就不是挨顿骂的事儿了。”
“正好老三回京之后闲不住,上蹿下跳地想找东宫的把柄,所以我干脆将计就计,给他递个现成的由头。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“一来借着他的手,把瞻基跟反贼牵扯的事儿摆到明面上,断了这小子继续偷偷摸摸私会的念头,也让那女反贼死了利用瞻基的心;二来也敲打敲打老三,让他收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。”
“天天盯着自家人的短处算什么本事?有这功夫,不如去北边盯盯蒙古部落的动静。”
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,一石二鸟,听得旁边朱高煦连连点头,拍着大腿道:“高!大哥你这招太高了!我就说老三那脑子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好心抓反贼,合着是被你当枪使了!该!让他天天阴恻恻的!”
朱棣却没接话,眉头反倒越皱越紧,指尖叩了叩桌沿,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!只顾着敲打老三、管你儿子,就没想过后果?”
“朕让瞻基跟靖难遗孤接触,本来就是想顺着这条线,钓出建文余党的老巢,查到建文的下落。”
“这下好了,你闹这么一出,人都被吓跑了,打草惊蛇,线索彻底断了,朕看你上哪儿找建文去!”
朱棣语气带着点实打实的愠怒。
靖难之后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,一直是他心头扎了十几年的一根刺,好不容易借着瞻基这层关系摸到了点余党的脉络,就这么被大儿子搅黄了,换谁都得气。
可他这话刚落地,旁边的朱瞻基脸色“唰”地就白了。
他本来还站在旁边暗自庆幸——刚才闹这么大,皇爷爷既没骂他逛青楼,也没罚他禁足,看来这关是混过去了。
好圣孙正琢磨着回头怎么托人给若薇带句话解释清楚,结果左等右等,没等来皇爷爷的训斥,反倒等来了皇爷爷对建文线索的担忧。
合着……合着皇爷爷从头到尾,担心的就只是建文的下落?!
朱瞻基站在原地,嘴巴微微张着,眼神一点点暗下去,刚才那点侥幸心理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满肚子委屈和失落。
这就是天家无亲情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