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诏狱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潮湿霉味混着书卷气扑面而来。
朱高炽揣着袖子,胖大的身子挤过狭窄的甬道,身后跟着的纪纲点头哈腰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殿下,您慢着点,这地上滑,仔细摔着。”纪纲凑在旁边赔着小心,心里直打鼓。
他昨天晚上刚收到太子的手令,说要提杨溥出狱办事。
当时他手里的酒杯都吓掉了——杨溥是什么人?永乐初年因为太子案被关进来的东宫旧人,是陛下亲自点头钉在诏狱里的要犯,关了快十年了,连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不敢随便动。
结果太子一张纸条就要提人,连个理由都没给。
纪纲本来还想试探着问问是不是陛下的意思,结果送信的小太监只说了一句“太子爷要的人,你敢不放?”,纪纲当场就怂了。
开玩笑,他这点权势都是陛下给的,这位胖太子看着和气,手段比谁都狠,连他都得让三分。
别说提个犯人,就是要拆了诏狱,他也得笑着递锤子。
“纪纲,你这诏狱伙食不错啊。”朱高炽慢悠悠走着,瞥了眼旁边囚室里的犯人,个个面色红润,没想象中面黄肌瘦的样子,忍不住调侃,“合着你天天拿朝廷的粮饷,养着这帮人当大爷呢?”
纪纲脸一苦,连忙解释:“殿下说笑了!这不是您特意吩咐过的吗?不许苛待,每日三餐管饱,还允许看书。其他人可没这待遇,都是粗茶淡饭。”
“算你识相!”朱高炽哼了一声,心里却有数。
杨溥是东宫旧人,朱棣虽然关了他,却从没真的想杀,不然也不会允许他在诏狱里读了十年书。
不然以纪纲的性子,诏狱里的犯人能活着就不错了,哪能有书看。
走到最里面的囚室,朱高炽停下脚步。
“弘济,好兴致啊。”朱高炽靠在门框上,笑着开口。
杨溥这才抬起头,看见门口的朱高炽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放下书卷,站起身来,对着朱高炽深深一揖,声音平稳:“臣杨溥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没有激动,没有哭诉,甚至连惊讶都没多少,仿佛太子出现在诏狱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朱高炽心里暗赞一声,不愧是后来的“三杨”之一,这份定力就非常人能及。
他摆了摆手,示意纪纲打开囚室门,走进去拍了拍杨溥的肩膀:“行了,别拘礼了。收拾收拾东西,跟孤走。”
“殿下这是……”杨溥终于露出几分疑惑。
“我爹准了,放你出来,给孤办件差。”朱高炽也不绕弯子,直截了当道,“朝廷要搞宝钞改革,缺个能挑大梁的人!”
“孤思来想去,没人比你更合适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新设的宝钞提举司正使,全权负责宝钞改革的事。”
杨溥猛地抬头,眼里终于闪过一丝震惊。
他在诏狱里待了这么多年,虽然不怎么过问外事,却也知道宝钞贬值的事,更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——搞成了是大功,搞不成就是万死之罪。
太子居然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自己一个刚出狱的罪臣?
“殿下,臣……臣乃戴罪之身,恐难当此重任……”杨溥沉吟片刻,低声道。
“什么戴罪不戴罪的,孤说你能,你就能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在诏狱里读了这么多书,经世济民的学问肯定没落下。”
“这事别人干不了,就得你来!你放心,出了问题孤担着,有功算你的。”
杨溥看着朱高炽笃定的眼神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老死在诏狱里了,没想到还有出头的一天,而且一出来就是这么重要的差事。
太子这是把宝押在自己身上了。
士为知己者死啊!
他深吸一口气,撩衣跪倒,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:“臣杨溥,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!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起来起来,别动不动就跪。”朱高炽笑着把他扶起来,“先出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,吃顿好的。”
“明天去东宫找孤,孤把改革的细则跟你好好说说。还有两个人跟你搭班子,都是能人,保准你顺手。”
旁边纪纲站在一旁,听得心惊肉跳。
宝钞改革?太子这是要动宝钞?那可是连夏尚书都头疼了十几年的烂摊子!他居然敢接,还敢让杨溥来办?
这位太子爷,胆子也太大了。
可转念一想,连郑和都封了镇海侯,下西洋都成了国策,搞个宝钞改革好像也不算什么。
纪纲缩了缩脖子,心里暗自打定主意,以后太子的事,少打听,多配合,准没错。
第二天,文华殿。
杨溥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,虽然还有点清瘦,却已经精神了不少。
他下首坐着两个人:左边是杨士奇,东宫旧臣,素来以干练著称,跟杨溥是老相识了;右边是李默,就是前阵子跳河的户部云南司主事,脸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淤青,神情却很激动。
“给你们介绍一下。”朱高炽坐在主位上,指着三人笑道,“杨溥,弘济先生,宝钞提举司正使,总领全局;杨士奇,副使,负责协调六部、地方推行;李默,副使,管账目、兑换、准备金核算。”
“你们仨,就是咱们大明宝钞改革的铁三角。”
事实上,朱高炽还想把杨荣给弄来,直接让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三贤相主持这场宝钞改革。
只是这杨荣现在正得朱老四的器重宠信,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,而且杨荣跟杨士奇、杨溥比起来就要狗多了,本就出身官宦世家,没吃过什么苦,屁股是歪的,朱高炽也不太待见他。
加上这李默,也还算不错,个个都是人才。
三人互相拱手见礼。
杨士奇笑着拍了拍杨溥的肩膀:“弘济,多年不见,风采依旧啊!”
这之前太子爷说有办法把杨溥给捞出来,当时杨士奇也不信,结果这才过了多久,人真就出来了。
杨溥也笑:“士奇兄说笑了,十年牢狱,早就锈了,以后还得多仰仗你。”
李默则有些局促地站起身,对着二人拱手:“下官李默,才疏学浅,以后还请两位大人多多指教。”
他到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。
前阵子他还因为穷得要跳河,成了京城笑柄,结果一转眼,就被太子提拔成了宝钞提举司副使,正儿八经的五品实权官,还能跟杨士奇、杨溥这样的名臣共事,简直像做梦一样。
“好了,客套话少说,咱们干正事。”朱高炽收起笑容,从案上拿起一叠章程,“改革的总思路孤已经写好了,就四步:立准备金、多渠道回笼、设兑换所、严控发行量。你们仨分工明确,一个个来。”
他看向杨溥:“弘济,你总管全局,第一件事就是盘清准备金。国库里的粮食、白银、还有郑和刚带回来的百万斤胡椒苏木,全划到宝钞提举司当准备金。”
“你亲自去盘库,账要算得明明白白,一石米、一两银、一斤胡椒都不能错。准备金是宝钞的命根子,底儿实了,宝钞才能立得住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杨溥点头,神情严肃。
他知道这事的分量,准备金要是出了岔子,整个改革就全崩了。
好在前不久杨溥一直努力学习太子爷传的数算之道,自认为自己有几分心得,现在就能用的上了。
换句话说,这一切都是太子爷的布局啊!
朱高炽又看向杨士奇:“士奇,你负责协调和回笼。第一,跟户部、吏部、礼部都打好招呼,从下个月起,税收、盐引、茶引,全都收宝钞,而且用宝钞交税打九折,买盐引必须用宝钞,银子都不行。”
“第二,跟都察院通个气,让言官们先消停会儿,别没事就跳出来弹劾,等改革见了效再说!第三,给南京、苏州、广州、泉州这些大地方打招呼,下个月同步设兑换所,让地方官配合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杨士奇笑着应下,“协调的事交给臣,保证六部地方都给咱们开绿灯!谁要是敢卡脖子,臣就去他衙门口坐着去。”
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。
杨士奇素来长袖善舞,跟六部官员关系都好,让他协调最合适不过。
最后看向李默:“李默,你管具体执行。”
“第一,京城先设三个兑换所,分别在城东、城西、城南,三天之内开张,就定在下月初一头一天。”
“百姓拿宝钞来,随时可以按官价换粮食、换银子、换胡椒苏木,童叟无欺,绝不打白条。”
“第二,你管着所有账目,每天的兑换量、回笼量、准备金余量,都要记清楚,每天给孤报一份账。”
“第三,负责培训兑换所的吏员,规矩要讲死,谁敢贪污、谁敢私下抬价,直接送锦衣卫诏狱,绝不姑息。”
李默站起身,胸脯挺得笔直,声音都有点发颤:“臣遵旨!臣保证把账算得明明白白,绝不出半分差错!要是出了问题,臣提头来见!”
他是真的拼了。
太子爷不仅救了他一家人,还给他这么重要的差事,他就算累死,也得把事办好。
“也不用提头来见,好好干就行。”朱高炽笑着摆了摆手,“孤跟你们交个底,这事办成了,你们三个都是大明的功臣。封侯拜相,都不是难事!要是办砸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眯眯道:“办砸了也没事,孤顶着,大不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。反正天塌下来,有孤和陛下呢。”
三人心里都是一暖。
跟着这样的主子干事,就算再苦再累,也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