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月,整个京城像被春风吹醒了似的,连空气里都飘着点不一样的活气。
宝钞改革的消息像长了腿,顺着大街小巷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,连城外的农户都赶着驴车进城,凑到兑换所门口看热闹。
三个兑换所从早到晚排着长队,从城东头一直拐到城西头,百姓们揣着压箱底的宝钞,脸上半信半疑,眼里却全是期待。
最热闹的要数城南的兑换所,门口的大槐树下,天天围着一群老头老太太,踮着脚往里面瞅,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。
“张阿婆,你真去换了?”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凑过来,拽着旁边穿蓝布衫的老婆子问。
“那还有假!”张阿婆拍着大腿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“我那死鬼老头子在世的时候,攒了小五十贯宝钞,压在箱底十几年了,我都当废纸准备糊窗户了!”
“昨天我孙子陪着我去,你猜怎么着?真换了五石米!还多给了两斗!够我们祖孙俩吃大半年的!”
“我的天!”旁边的人都炸了锅,“真的假的?以前三十贯都换不来一石米,现在十贯就能换一石?朝廷这是动真格的了?”
“那可不!”张阿婆越说越起劲,“我还换了半斤胡椒呢!以前胡椒多贵啊,只有大户人家才吃得起,现在宝钞就能换,我孙子说,晚上给我做胡椒炖肉吃!”
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艳羡的啧啧声。
以前宝钞贬得厉害,百姓们拿到手就赶紧花出去,生怕晚一天就更不值钱,现在倒好,大家都开始攒着宝钞了——反正能换米换银,还能交税打折,比揣着银子还方便。
街边的小买卖人最先尝到了甜头。
以前卖包子的王二,收宝钞的时候都得打个折,一贯宝钞只当五百文收,生怕砸手里。
现在倒好,门口直接挂了个牌子:“本店收宝钞,与银米同价”。
生意反倒比以前好了三成——百姓们手里有了值钱的宝钞,都愿意出来买东西了。
“以前我一天卖两笼包子,能收半筐宝钞,转头还得想办法贱价兑出去,亏得慌。”
王二擦着桌子,笑得合不拢嘴,“现在好了,收了宝钞直接拿去交税,还能打九折,比收银子还划算!这新政好啊,真的好!”
连绸缎庄、米铺的老板都松了口气。
以前做大买卖的,动不动就是几百上千两的交易,得雇镖师押着银子,路上怕抢怕偷,运费就得花不少。
现在好了,揣着几张百贯的宝钞就能做买卖,轻省不说,还安全。
苏州来的丝绸商李掌柜,本来愁着卖完丝绸带几千两银子回去不安全,这下全换成了宝钞,揣在怀里就上路,连镖师都省了,逢人就夸太子圣明。
最疯的还得是盐商。
新政规定,买盐引只能用宝钞,银子都不收。
盐是刚需,盐商们手里有的是银子,可宝钞哪那么好凑?
一时间,京城的宝钞成了香饽饽,盐商们到处收宝钞,出价一天比一天高。
本来三十贯一石米的宝钞,没几天就涨到了二十贯,还在往上涨。
杨士奇早就料到了这一手,提前让宝钞提举司放出了一批宝钞,平抑价格,既赚了银子,又没让宝钞涨得太离谱。
盐商们虽然花了点银子,可拿到盐引就能赚钱,也心甘情愿,反倒觉得新政规矩,比以前私下倒卖盐引靠谱多了。
百姓们得了实惠,官员们更是喜出望外。
以前最惨的就是四五品的中下级京官,俸禄七成折钞,拿到手的宝钞贬得跟废纸似的,家里人口多的,连饭都快吃不上了。
李默跳河的事就是个活例子,满朝文武嘴上不说,心里都跟明镜似的——这官当得,还不如市井里做小买卖的体面。
现在宝钞值钱了,一贯钞真能换等值的米粮,等于俸禄悄无声息涨了两三倍,连家里的饭桌上都多了点荤腥,百官们已经偷着乐了好几天。
可谁也没想到,惊喜还在后头。
这天户部贴出告示,说这季度的俸禄,除了银米兼支之外,还允许官员自愿选择用苏木、胡椒折抵部分俸禄,折算价格按洪武年间平价算,比市面上的收购价还低一成,要多少全凭自愿,绝不强派。
告示刚贴出去,六部衙门先炸了锅。
“什么?胡椒苏木折俸?”吏部一个主事皱着眉,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“又来了!以前又不是没搞过,哪次不是把香料价格抬得老高,名义上是发俸禄,实则克扣!上次一斤胡椒按五斗米算,市面上三斗米就能买一斤,等于平白少了两斗米的俸禄,坑死人了!”
“就是就是!”旁边的官员纷纷附和,“我才不选呢!宁可要宝钞,现在宝钞好歹能换米,这香料折俸,摆明了又是坑人的套路,谁选谁傻子。”
满朝文武大多是这个心思——毕竟永乐初年也搞过几次香料折俸,每次都是朝廷故意抬高香料折价,把库存的香料硬塞给官员当俸禄,等于变相减薪,大家早就被坑出心理阴影了。
这次乍一听又是这茬,第一反应都是不信,甚至还有几个言官已经磨好了墨,准备上奏章弹劾“盘剥百官”了。
可总有人胆大,抱着试试不吃亏的心态,领俸禄的时候选了两石米的份额折成胡椒。
户部的吏员笑眯眯地称分量,秤杆压得高高的,一斤不多一斤不少,按平价折算下来,两石米换了足足四斤胡椒,还多送了小半斤苏木当添头。
那官员拎着纸包回家,半路上路过香料铺,顺嘴问了一句收不收胡椒。
掌柜的拿起来一闻,是正经的西洋上品胡椒,当场就按市价收了,给的钱比两石米还多了五分。
“真的假的?!”
消息传开,整个京城的官员都懵了。
不是坑?是真的平价?还比市价便宜?
第二天领俸禄的地方,队伍直接排出去半条街,昨天还骂骂咧咧说不选的官员,一个个挤在最前面,争先恐后地喊:“给我折三石米的胡椒!”、“我要苏木!我家夫人正缺苏木染布呢!”
以前领俸禄,大家都是愁眉苦脸,拿到宝钞先叹口气,算算又亏了多少。
现在倒好,领俸禄的地方跟赶集似的,个个喜笑颜开,领完了还凑在一起互相攀比。
“你折了多少胡椒?”
“五石米的!我家亲戚开香铺,正好要进货,比他去外面收便宜多了!”
“我折了点苏木,我家娘子早就想染匹红布了,市面上苏木贵得要死,这下正好,省了不少钱。”
“早知道多折点了!这胡椒是真的好,闻着就香,比市面上卖的货色正多了,都是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上品吧?”
“那还用说!太子殿下办事,能坑咱们吗?以前那些坑人的折俸,都是夏原吉这老扣货搞的鬼,现在太子爷说了,平价折俸,自愿选择,绝不强派,这才是真正的体恤百官啊!”
最开心的还是那些家底薄的低品级官员。
翰林院有个姓张的七品编修,家里三个孩子,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亲,全靠他那点俸禄过日子,穷得冬天都买不起炭,全家挤在一间小屋里冻得发抖。
这次他咬咬牙,把一半的俸禄都折成了苏木胡椒,转手卖给了城南的药材铺,换回来的钱,不仅买了一冬天的炭,还给孩子割了两斤肉,给老母亲抓了药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孩子捧着肉碗吃得满嘴流油,张编修看着老婆脸上的笑,鼻子都有点酸。他当了八年翰林,从来没像现在这样,觉得当官还有点奔头。
“太子殿下真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……”他端着酒杯,对着东宫方向遥遥敬了一杯,眼睛都红了。
连那些素来清高的言官,也都闭了嘴。
本来准备好的弹劾奏章,悄悄揉吧揉吧扔废纸篓里了。
开玩笑,自己都拿着实惠呢,再去弹劾新政,那不是不识好歹吗?
再说了,百姓说好,百官说好,连地方上都来信说宝钞好用,他们再跳出来找不痛快,不是自找没趣?
有几个脸皮厚的,甚至又上了奏章,大夸特夸“香料折俸乃仁政”,说太子殿下体恤臣工,古之贤君也不过如此,把之前说“乱改祖制”的话全忘了。
户部衙门里,夏原吉看着账本,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以前每次搞折俸,他都是挨骂的那个,百官见了他都没好脸色,觉得是他户部想出来的损招。
这次倒好,百官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,一个个拉着他问下次还能不能折香料,甚至有人主动说以后都用香料折俸也行。
“殿下这招,真是绝了!”夏原吉对着杨溥竖起大拇指,“国库里堆着百万斤胡椒苏木,放着也是放着,还占地方。”
“现在拿来折俸禄,既省了国库的银米,又安抚了百官,还能回笼宝钞,一举三得啊!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?”
杨溥也笑:“殿下的心思,咱们猜不透。以前大家都觉得香料是累赘,放着占地方,卖又卖不上价,殿下倒好,轻轻松松就给盘活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夏原吉翻着账本,越算越开心,“光是这季度的折俸,就消化了十几万斤胡椒苏木,回笼了二十多万贯宝钞,还省了十万石米的开支。”
“这要是每个季度都来一次,库存的香料用不了两年就能消化完,还能给国库省出一大笔钱,北伐的军饷又能多凑出来一成!”
夏原吉现在对朱高炽是真的服得五体投地。
以前他管户部,就知道省着花,抠抠搜搜过日子,从来没想过,钱还能这么赚,东西还能这么用。
跟太子爷比起来,他这十几年的户部尚书,简直是白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