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正捻着胡须点头的杨溥手一抖,差点把胡子扯下来;杨士奇更夸张,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磕在桌沿上,茶水洒了一袖子都没察觉。
俩人齐刷刷看向朱高炽,脸上全是震惊。
“对啊,打倭国。”朱高炽跟没事人似的,语气轻描淡写,“你率咱们的无敌水师过去,直接把那三岛给我平了。”
“省得他们天天在海上蹦跶,今天放倭寇抢渔船,明天又耍阴招,烦都烦死了。”
“殿下!不可啊!”
杨士奇最先反应过来,“噗通”一声就往前迈了一步,急得声音都变调了,“倭国乃是太祖高皇帝亲定的‘不征之国’!洪武年间太祖爷颁下《皇明祖训》,列了十五个不征之国,倭国就在其中!咱们要是主动打过去,那是违背祖制啊!满朝文武绝不会答应的!”
杨溥也跟着点头,神色凝重:“殿下三思啊!且不说祖制的事,倭国三岛都是蛮荒之地,山多田少,民风野蛮,就算打下来了也没什么用处,还要派兵驻守、设官治理,年年得往里贴钱粮,纯粹是赔本的买卖,得不偿失啊!”
“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杨士奇急得直搓手,“宝钞改革刚见成效,北伐还在筹备,下一次下西洋也要造船,处处都要钱粮。这时候再起兵攻打倭国,国库哪儿扛得住?陛下那边也不会同意的!”
俩人你一言我一语,劝得口干舌燥,就差给朱高炽跪下了。
他们是真没想到,太子爷好好聊着宝钞,怎么突然就跳转到灭国了?这跨度也太大了!
而且打的还是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,这不是闹着玩的吗?真要是打起来,朝堂上非得炸了锅不可。
郑和站在旁边,还是懵的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,剿过海盗,打过番邦,可那都是自卫反击,或者人家先挑事。
主动去打一个藩属国,还是灭国级别的,他还真没想过。
而且还是太子爷提出来的——这位平时连吃肉都怕浪费的胖太子,怎么一言不合就要灭国啊?
这还是那个宽厚仁慈的太子爷吗?怎么比陛下还狠啊?
“瞧你们急的,我又没说现在就打。”
朱高炽摆了摆手,慢悠悠喝了口茶,脸上的笑半点没减,“我就是先跟郑和通通气,让他提前准备着。又不是明天就出发,你们慌什么?”
“提前准备也不行啊!”杨士奇急得跺脚,“殿下,这事真不能干!违背祖制是大不孝,打下来又没用,纯纯的劳民伤财!御史们的奏章能把东宫的门给埋了!”
“祖制?”朱高炽挑了挑眉,嗤笑一声,“祖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太祖爷当年定下不征之国,是因为刚开国,天下还没稳,海路也不熟,打起来费钱费粮,得不偿失。现在是什么时候?咱们有大明水师,有宝船,从刘家港出发,顺风的话十来天就到倭国了,跟串门似的,能费多少事?”
朱高炽嗤笑一声,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敲着桌沿,慢悠悠道:“你们啊,只知道祖训里有‘不征之国’四个字,就拿出来当挡箭牌,可知道太祖爷为啥定这规矩?这十五个不征之国,各有各的来头,根本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杨士奇和杨溥对视一眼,都有点愣。
他们在大明朝做官儿,当然也熟读祖训,自然知道不征之国,可还真没细想过这里面还有什么不同讲究。
“殿下请讲。”杨溥拱手,神色认真了几分。
“这十五国,得分三类。”朱高炽掰着手指头,说得头头是道,“头一类,是朝鲜、安南、真腊这些,世世代代朝贡,恭顺得很,人家老老实实当藩属,年年进贡,岁岁来朝,乖得跟什么似的。你打人家干啥?打下来还要设官治理,还要派兵驻守,还要往里面贴钱,纯赔本的买卖。”
“太祖爷说不征这些,是懒得费那个劲,不做亏本生意,留着他们当藩属,每年收点贡品,省心又划算。”
“第二类,是琉球、占城、苏门答剌、锡兰山这些,远在海外,地方小,又穷,山高皇帝远的,打下来也没什么好处,还要隔着大洋管着,费老鼻子劲了,得不偿失。”
朱高炽摆了摆手,“这些小国,只要他们不惹事,不来抢咱们的东西,就随他们去,犯不着为了点弹丸之地劳师动众。太祖爷把他们列进去,就是觉得不值当打,浪费钱粮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冷了几分,眼神里的笑意也淡了:“唯独这倭国,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?”郑和忍不住开口,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太祖爷那是恨得牙痒痒,实在是没工夫、没条件打,才捏着鼻子把它列进不征之国里的。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,“你们真以为太祖爷不想收拾那帮畜生?那是被形势逼的,没办法。”
“洪武二年,太祖爷刚登基,龙椅还没坐热呢,就派了使臣去倭国宣谕,让他们要么来朝贡,要么就老老实实管束好自己的人,别放倭寇到咱们沿海抢劫。结果呢?”
他敲了敲桌子,声音沉了几分:“那个怀良亲王,直接把咱们的使臣杀了!五个使臣,砍了三个,扣了两个,连国书都给扔回来了。太祖爷当时气得当场摔了御案上的茶盏,指着东边骂了半天,当即就要调兵遣将,发兵打倭国。”
杨士奇和杨溥都愣住了。
他们知道洪武年间使臣被杀的事,可从来没往深处想,只觉得太祖爷后来定了不征之国,就是不想打了。
没想到太祖爷当初居然气得要发兵?
“那……那为啥后来没打?”杨士奇忍不住问。
“为啥?抽不出手呗。”朱高炽翻了个白眼,“那时候是什么时候?洪武二年,北边北元还在蹦跶呢,王保保带着几十万大军在山西蹲着,随时可能打过来,大明的主力全在北边盯着,哪儿抽得出兵跨海打仗?”
“再说了,那时候的水师是什么德行?刚开国,船都是些渔船改的小船,最大的也不过几百料,跨海作战?遇上一阵大风浪,船就翻了,能不能开到倭国都不一定,更别说打仗了。真要是打输了,刚建立的大明朝脸往哪儿搁?周边的藩属国还不得跟着反了?”
“还有钱呢?”朱高炽摊了摊手,“那时候刚打完仗,国库空得能跑老鼠,百姓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,再发动一场跨海大战,得花多少钱?得征多少民夫?逼急了,百姓又要造反,刚打下的天下又得乱。”
“所以太祖爷才压下了这口气,把倭国列进了不征之国里。”朱高炽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点唏嘘,“说是不征,其实就是暂时放一放,等以后国力强了、水师厉害了,再慢慢收拾。”
“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咱们现在有两百多艘宝船,有天下无敌的水师,能直接打到倭国本土,说不定比咱们还积极呢!”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杨溥捻着胡须,低头沉思,眉头皱得紧紧的,显然是在琢磨朱高炽的话。杨士奇也没再急着劝,站在那儿若有所思——他本来以为太子是一时兴起,现在听这么一说,好像还真不是那么回事。
太祖爷对倭国的厌恶,那是明摆着的,洪武年间屡下禁海令,就是防着倭寇,要是真有条件打,太祖爷未必会忍。
郑和站在旁边,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他本来还觉得打倭国有点突兀,现在听太子这么一说,合着太祖爷早就想收拾这帮畜生了,只是没条件。
现在咱们有条件了,正好替太祖爷了了这桩心愿?那这仗打起来,不仅不是违背祖制,反而是继承太祖遗志啊!
“再说了,太祖爷的祖训里说的是‘不征’,是说别没事主动去打人家,省得穷兵黩武。”朱高炽又补了一句,笑得一脸狡黠,“可要是倭国先惹事呢?要是倭寇天天抢咱们沿海百姓,杀咱们的人,咱们出兵自卫,顺便打到他们本土去,那总不算违背祖制吧?”
这话一出,三个人都愣了。
对啊!
祖训说的是“不征”,是不主动征讨。
可要是倭国先挑事,咱们反击,那怎么能叫征呢?那叫自卫反击啊!
杨士奇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——他本来拿祖制当挡箭牌,结果被太子这么一绕,好像还真不违背祖制?
郑和更是兴奋得搓手,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整舰队。
朱高炽看着他们的表情,心里暗笑。
跟我玩祖制?我可是把明史都背烂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