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。
墙上摊着一幅巨大的漠北地图。
朱棣赤着脚踩在椅子上,手指戳着地图上的忽兰忽失温,唾沫星子喷了对面的朱高煦一脸:“这次北伐,你领前锋营,从右翼绕过去,直接抄瓦剌的后路,敢放跑一个马哈木的骑兵,朕扒了你的皮!”
朱高煦拍着胸脯,声如洪钟:“爹放心!儿臣保证把马哈木的脑袋给您提回来!他要是敢跑,儿臣追到饮马河也把他揪出来!”
旁边朱高燧也凑着热闹,指着地图上的绿洲插嘴:“爹,这儿可以设个补给点,儿臣上次跟蓝玉将军打仗的时候,就从这儿走的,水草丰美,能放马!”
爷仨对着地图指指点点,说得热火朝天,旁边站着的夏原吉却苦着一张脸,手指头把算盘拨得噼啪响,越算眉头皱得越紧,胡子都快揪掉了。
北伐北伐北伐!
成天都知道北伐!
国库好不容易充盈了些,伐你姥姥啊!
“小算盘,怎么样?北伐的军饷凑得怎么样了?”朱棣抬头瞥了他一眼,“朕要带五十万大军出征,粮草、军械、马匹,一样都不能少,你可别跟朕说没钱。”
夏原吉苦着脸,拱了拱手:“陛下,臣算过了,国库里的银子,凑吧凑吧够三十万大军的,五十万的话……还差至少三成。”
“而且宝钞改革刚见成效,还没回笼多少钱,这一下子要拿这么多出来,实在是……”
“什么?还差三成?”朱棣脸一沉,“啪”地拍了下桌子,“连五十万大军的军饷都凑不出来?你这个户部尚书怎么当的?”
夏原吉:“???”
我超威?
要不你来?
你以为这户部尚书好做吗?
“陛下息怒,臣已经在想办法了。”夏原吉额头都冒汗了,“实在不行,就先从内帑挪一部分,再让京里的勋贵捐点……”
“捐个屁!”朱棣骂了一句,“那帮勋贵一个个比猴都精,让他们捐钱,比杀了他们还难!”
爷仨正对着军饷的事发愁,忽听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乾清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,门板撞在墙上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了。
“老头子!好消息!天大的好消息!”
朱高炽胖大的身影从门外晃进来,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报表,额头上还带着汗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,进门就嚷嚷,声音比朱棣刚才还大。
殿里四个人都愣住了。
朱棣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勃然大怒,抓起案上的茶碗就砸了过去,吼道:“逆子!你要造反不成?!乾清宫的门是你能踹的?!朕看你是皮痒了!”
茶碗“嗖”地飞过去,朱高炽往旁边一躲,茶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大大咧咧地走到御案前,把手里的报表“啪”地一下就扔在了朱棣脸上,然后拉过旁边的椅子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“嚷嚷什么啊,整天就知道瞎叫唤!年纪大了火气还这么旺。”
朱高炽喘了口气,满脸嘚瑟,“瞧见没有?金融这一块儿,还得看咱这个太子爷!你们这些武夫丘八也就知道打仗了,啥也不是。”
“你——!”朱棣气得脸都红了,撸起袖子就要下来揍他,“你这逆子,越来越没大没小了!朕今天非抽你不可!”
“哎哎哎,爹啊您先别急着动手,看完再打也不迟啊!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指了指掉在他腿上的报表,“您先看看,看完了要是还想打,儿臣站着让您抽,绝不还手。”
朱棣气呼呼地捡起腿上的报表,本来还一脸怒气,结果刚扫了一眼,眼神就定住了。
他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手指捏着报表的边缘,越捏越紧,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震惊,然后是不敢相信,最后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朱棣抬起头,声音都有点发颤,“宝钞……宝钞稳到七贯一石米了?跟洪武初年差不多了?”
“那还有假?”朱高炽得意地挑了挑眉,啃着点心说,“这一个月,光是盐引、税收就回笼了两百多万贯宝钞,市面上的宝钞少了快一半,价格自然就上来了。”
“现在百姓都认宝钞,商人做买卖都愿意收,比银子还方便,毕竟揣着轻省。”
夏原吉早就凑过来了,脑袋伸得跟“长颈麒麟”似的,盯着报表看了半天,越看越激动,越看眼睛越亮,最后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都抖了。
“七贯……真的是七贯一石!我的天!这才一个月啊!臣本来以为至少得半年才能到十贯,没想到居然这么快!”
他转过身,对着朱高炽深深一揖,胡子都跟着抖:“太子殿下当真神人也!臣管了十几年户部,跟宝钞打了十几年交道,从来没想过宝钞居然还能救回来!殿下这手段,臣望尘莫及!望尘莫及啊!”
夏原吉是真的激动得快哭了。
宝钞贬值是永乐朝最大的财政窟窿,他当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,天天愁得睡不着觉,想尽了办法都没用,越救越贬。
结果太子爷一出手,这才短短几个月,居然就把宝钞拉回了洪武初年的水平?这不是神人是什么?
七贯一石!
这是什么概念?
夏原吉攥着那张报表,手指头都在抖。
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四个字,眼睛亮得跟要冒光似的,连胡子都跟着颤。
“七贯……七贯一石啊!我的天……这哪是回升,这是把宝钞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啊!”
殿里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,汉王朱高煦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:“七贯一石怎么了?不就是一贯宝钞能换个一升多两米吗?有这么邪乎?”
“邪乎?这何止是邪乎!”夏原吉猛地转头,声音都拔高了八度,指着朱高煦的鼻子说,“汉王殿下您是天天打仗不知道民间疾苦!三个月前,宝钞是什么价?三十贯一石米!三十贯啊!一贯宝钞连半升米都换不来,跟废纸没什么两样!”
“现在呢?七贯一石!等于宝钞的购买力,三个月翻了四倍还多!”
夏原吉掰着手指头,越算越激动,“以前老百姓手里攒十贯宝钞,只能买三升米,熬不了三天;现在十贯能买一斗四升,够一家三口吃小半个月!”
“这不是涨了点价,这是把老百姓压箱底的钱,凭空给救活了啊!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声音都带着点颤: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金豆子和铜豌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
金融这一块儿,他们是真的两眼一抹黑,啥几把都不懂。
“意味着京郊那些本来要卖儿卖女的农户,手里攒的那点宝钞又值钱了,能买米下锅了,不用家破人亡了;意味着街上做小买卖的,不用再天天怕宝钞贬值,收了钱赶紧花出去,敢攒钱了,买卖就能越做越大;意味着那些四五品的小京官,不用再拿着俸禄养不起家,逼得要跳河了——要是早三个月有这价,李默李主事也不至于走到御河边上去!”
这话一出,连朱棣都愣了愣。
他只知道宝钞贬值,知道百官俸禄不够,可从来没细算过,这里面差着这么大的干系。
朱棣以前觉得,宝钞不值钱,大不了多印点,反正就是张纸。
现在才反应过来,宝钞贬的不是纸,是百姓的身家,是百官的俸禄,是朝廷的脸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