狱卒们早就吓傻了,赶紧手忙脚乱地打开牢门,进去把周新扶了出来。
周新本来已经昏昏沉沉的,听到动静,艰难地睁开眼睛,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胖大的身影站在面前,愣了好半天,才认出来是太子朱高炽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,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殿……殿下……臣……臣以为……再也见不到您了……”
“别说了,周新,你受苦了。”朱高炽亲自上前,扶住他的胳膊,怕碰疼他的伤口,动作放得很轻,“走,咱们回去再说。有本宫在,没人敢再动你!”
他转头对着跟着来的太监吩咐道:“去,把本宫的马车赶过来,再让人去太医院传个太医,准备好伤药,回东宫给周大人治伤。”
“是!”太监赶紧跑了出去。
朱高炽扶着周新,慢慢往外走,路过纪纲身边的时候,停下脚步,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纪纲,本宫上次说的除味的事,抓紧办。”
“下次本宫再来,要是还是这股味儿,本宫还抽你。”
纪纲脸上的肉抽了抽,只能陪着笑:“是,是,臣一定办,一定办。”
一直看着朱高炽的背影消失在诏狱门口,纪纲才敢直起腰,捂着脸,看着周围一群目瞪口呆的手下,再也忍不住了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,怒吼道:“看什么看!都给老子滚!”
手下们吓得一哄而散,纪纲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气得浑身发抖,脸肿得跟猪头似的,心里把朱高炽恨得牙痒痒。
他当了十几年锦衣卫指挥使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?被人当众抽了两巴掌,还得陪着笑放人,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?
纪纲咬着牙,转身就往书房走,想写密信给北伐的朱棣告状,可刚拿起笔,手又停住了。
不行。
直接告太子?陛下跟太子是亲父子,自己一个锦衣卫指挥使,跑去告太子监国独断专行,陛下未必会信,搞不好还会觉得自己挑拨离间、搬弄是非。
更何况朱高炽刚才放了话,手里攥着自己的黑料,真要是把这胖太子逼急了,鱼死网破,他这些年罗织罪名、搜刮敛财的脏事全被捅出来,陛下也保不住他。
纪纲捏着笔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,突然阴笑了起来。
自己真是被打懵了,傻了才亲自下场跟太子硬刚。
汉王朱高煦、赵王朱高燧,这两兄弟不一直觊觎太子的位置吗?
尤其是赵王朱高燧,心思活络、城府深,比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撞汉王靠谱多了,之前就没少在陛下面前给太子上眼药。
自己把朱高炽在京城干的这些事——擅自给全朝官员涨俸禄收买人心、重提洪武剥皮实草的苛法震慑百官、胆大包天从诏狱里捞走陛下钦点的谋反重犯周新,甚至连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当众抽了两巴掌——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告诉赵王,赵王还能放过这个扳倒太子的好机会?
到时候根本不用自己开口,赵王和汉王就会在陛下面前进谗言,说太子刚监国就独断专行、培植私党、不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里。
陛下本就多疑,又最恨臣子背着他搞小圈子,听了这些话,还能对太子一点疑心都不起?
就算不废太子,也得敲打敲打,把他的权收回去一部分,到时候朱高炽自顾不暇,哪还有功夫来找自己的麻烦?
这借刀杀人的法子,可比自己写密信告状稳妥多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纪纲越想越得意,当场就换了张信纸,用锦衣卫独有的密语写了一封加密的信,把朱高炽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写了一通,还特意加了几句“太子私放钦犯、结交罪臣,大肆收拢人心,恐有不臣之心”的狠话。
封好之后纪纲叫来最心腹的千户,压低声音吩咐道:“走咱们锦衣卫的暗道,换快马,日夜兼程,送到北伐军中赵王殿下手里,务必亲手交到赵王手上,不许走漏半点风声,更不许让太子的人截到,出了岔子,老子扒了你的皮!”
“是!属下遵命!”那千户接过密信,塞进贴身的暗袋里,转身就走。
纪纲站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,摸着还肿着的脸,阴恻恻地笑了起来。
朱高炽啊朱高炽,你敢抽老子的巴掌,敢跟老子抢人,老子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。
你在京城横,等陛下发了话,看你这个太子还能不能坐得稳!
到时候,新账旧账,老子跟你慢慢算!
另一边,马车上,姚广孝看着靠在车壁上、还在喘气的朱高炽,忍不住笑道:“殿下今天可真是威风,连纪纲都敢当众抽两巴掌。就不怕他记仇,在陛下面前给你穿小鞋?”
“怕他?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给周新垫了个软枕,让他靠得舒服点,“他自己屁股底下全是屎,还敢告我的状?”
“真把老子惹急了,我先把他送进诏狱里!老头子留他当眼线,就是想盯着咱们,正好借他的手压着百官,等北伐回来,再收拾他也不迟。”
周新靠在软枕上,看着朱高炽,眼泪又流了下来,挣扎着要磕头:“殿下……臣蒙冤入狱,本以为必死无疑,多亏殿下救命……”
“臣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了,殿下让臣干什么,臣绝无二话!”
“行了行了,别磕头了,你身上还有伤呢。”
朱高炽按住他,笑着说,“好好养伤,等伤好了,还有大事等着你干呢。”
“都御史那个位置,本宫给你留着,到时候帮本宫查尽天下贪官,别辜负了本宫今天挨的这两巴掌的骂名。”
周新听后猛地怔住了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在诏狱里被折磨了这么久,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,甚至连遗言都在心里默念了几百遍,只等着纪纲哪天动手,给他个了断。
他做梦都没想到,太子不仅亲自闯诏狱把他救了出来,居然还要让他去执掌都察院,当这个左都御史?
这简直就是从十八层地狱一步登天了啊!
周新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,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:“殿……殿下,您……您说让臣……执掌都察院?”
“怎么?你不敢?”朱高炽挑了挑眉。
“臣敢!臣敢!”周新猛地反应过来,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,挣扎着就要磕头,被朱高炽一把按住。
他眼眶通红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,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,“臣谢殿下天恩!”
“臣这条命本就是殿下救的,从今往后,臣就是殿下手里的一把刀,殿下指向哪儿,臣就砍向哪儿!”
“不查尽天下贪官,臣誓不为人!”
得,还成了心腹了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东宫走,阳光透过车帘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朱高炽掀开车帘,看了看外面的京城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纪纲,你就先蹦跶几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