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斩刘观、观刑立威之后，周新算是在都察院彻底站稳了脚跟。
这位“冷面寒铁”果然名不虚传，上任不到十天，就把都察院里跟刘观勾结的御史全部清理了出去，又从地方上调了十几个刚正不阿、政绩卓著的知县、推官进来，把整个都察院换了一遍血。
新定的规矩更是严苛，御史巡按地方，敢收一文钱、敢吃百姓一顿饭，一经发现，革职下狱，绝不轻饶。
一时间，都察院风气大变，御史们一个个兢兢业业，再也没人敢混日子、收孝敬了。
这天，朱高炽在文华殿召见周新，听他汇报都察院的整顿情况。
“殿下，”周新躬身行礼，神色严肃，“都察院的整顿已经初见成效，剩下的御史都安分守己，认真办事。”
“臣已经派了三批巡按御史，分赴浙江、山东、河南三地，严查地方贪腐，凡是有百姓告状、有线索可疑的，一律一查到底，绝不姑息。”
“好，干得不错。”朱高炽点了点头，靠在软榻上，慢悠悠地说，“刘观的案子办得漂亮，观刑也起到了效果，现在京城的官员，一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，没人敢再伸手了。不过啊，这还不够。”
周新一愣：“殿下的意思是？”
“本宫问你，”朱高炽放下糕点，擦了擦手，看着他，“都察院的御史，监察百官，最核心的权力是什么？”
“回殿下，是风闻奏事。”周新不假思索地答道，“御史品级不高，只有七品，却能监察二品、三品的大员，靠的就是风闻奏事之权。”
“只要听到风声，不需要确凿证据，就能上奏弹劾，从而以小制大，让百官不敢妄为。这是太祖爷定下的祖制，也是都察院的根本。”
“祖制？根本？”朱高炽嗤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“本宫倒是觉得，这风闻奏事，是个弊政！本宫有意，把它废了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周新脸色大变，“噗通”一声就跪在了地上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，急忙劝阻道：“殿下不可！万万不可啊！”
“这风闻奏事是御史的根本特权！御史只有这么一点权力，才能监察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！要是连这点权力都没有了，御史岂不是成了摆设？”
“那些高官大员，个个位高权重，手眼通天，要是没有风闻奏事，谁还敢弹劾他们？谁还能管得了他们？到时候贪官污吏横行，都察院就真的成了空架子了！殿下三思啊！”
他是真的急了。
周新当了一辈子御史，最清楚风闻奏事的重要性。御史品级低，没权没势，要是必须有确凿证据才能弹劾，那些高官随便就能把证据销毁了，随便就能把举报人打压了，御史根本查不动。
正是有了风闻奏事，不需要证据就能弹劾，才能让高官们有所顾忌，怕被御史盯上，不敢太放肆。现在太子要废掉风闻奏事，这不是断了都察院的根吗？
“起来起来，别动不动就跪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，让他起身，“本宫说要废，自然有废的道理。你先别急，听本宫跟你慢慢说。”
“臣请殿下明示！”周新站起身，还是一脸焦急，“风闻奏事关乎都察院根本，关乎吏治监察，绝不能废啊！”
“本宫问你，”朱高炽看着他，语气平静，“你当年是怎么进的诏狱？”
周新一愣，脸上的焦急瞬间僵住了。
他怎么进的诏狱？
他当年在浙江当按察使，铁面无私，得罪了纪纲。
纪纲就在朱棣面前风闻奏事，说他谋反，说他勾结藩王，意图不轨。
没有任何证据，就凭着几句谣言，皇帝陛下就信了，把他抓进诏狱，差点折磨死。
要不是太子把他捞出来，他现在早就成了诏狱里的一具枯骨了。
“你看，”朱高炽摊了摊手，“这就是风闻奏事的坏处。不需要证据，随便听个谣言，就能弹劾一个朝廷大员，就能把一个清官送进诏狱，差点害死你。你自己就是受害者，怎么还觉得这是个好东西？”
周新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说不出来。
他确实是风闻奏事的受害者，纪纲就是靠着这个权力，随便造谣就把他害了。可他当了这么多年御史，又确实靠着风闻奏事，弹劾过不少贪官，扳倒过不少豪强。这东西，既有好处，也有坏处，他一时之间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“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朱高炽笑了笑，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你想说，风闻奏事虽然有弊端，但总体是好的，能让御史以小制大，监察高官。可你想过没有，这东西的弊端，比好处大得多？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头：“第一，风闻奏事不需要证据，造谣就能弹劾，最容易沦为党争的工具。”
“官员之间要是有矛盾，想打击异己，不用找证据，随便编个谣言，让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就行了。到时候今天你弹劾我，明天我弹劾你，朝堂上乌烟瘴气，天天互相攻讦，谁还有心思办正事？当年洪武朝的党争，死了多少人？有多少是因为风闻奏事，一句谣言就掉了脑袋？”
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：“第二，风闻奏事容易被奸臣、权臣利用，陷害忠良。”
“纪纲为什么能害你？不就是靠着风闻奏事吗？他是锦衣卫指挥使，想害谁，就随便造个谣，风闻奏事一本，陛下信了，那个人就完了。以后要是再出个纪纲，再出个权臣，都能利用风闻奏事，随便陷害忠良，打击异己，这朝堂还有安宁吗？”
“第三，”朱高炽叹了口气，“风闻奏事会让御史偷懒。反正不需要证据，听到点风声，随便写个奏折就能弹劾，谁还愿意辛辛苦苦去查证？”
“到时候御史们天天坐在衙门里，听点小道消息就乱弹劾，要么冤枉好官，要么打草惊蛇，让贪官提前销毁证据，反而办不成实事。真正的大案要案，靠的是实据，不是风闻。”
一番话说下来，周新沉默了。
他不得不承认，太子说的有道理。
风闻奏事确实有这些弊端，他自己就是受害者，也见过太多官员利用风闻奏事互相攻讦、打击异己的例子。
可周新还是担心：“殿下说的弊端，臣都明白。可要是废了风闻奏事，御史必须有实据才能弹劾，那些高官位高权重，手眼通天，证据哪有那么好查？就说刘观，他在都察院经营多年，党羽众多，要是必须有实据才能动他，他随便就能把证据销毁了，谁能查到他的罪证？”
“谁说要让御史空手去查了？”朱高炽笑了笑，“本宫说废风闻奏事，不是要削弱都察院的权力，而是要把权力换个方式，给你们更实在的权力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指着上面的省份：“以前的御史，只有弹劾权，没有调查权。”
“听到风声，只能风闻奏事，让陛下去查，或者让刑部去查，自己没权查。本宫要改的就是这个——以后，都察院的御史，有独立调查侦缉权！”
“独立调查侦缉权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