斩刘观、整都察院的风波刚过去没几天。
朱高炽就把内阁大臣、六部尚书、都察院的周新,还有通政使、大理寺卿这些核心大员,全都召集到了文华殿议事。
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可气氛却有点凝重。
官员们都知道,太子殿下刚整完吏治,杀了七个贪官,今天突然召集这么多人议事,肯定又有大动作。
“周大人,把你拟好的章程,给各位大人都看看吧。”朱高炽靠在软榻上,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是。”周新躬身应下,从怀里掏出一摞厚厚的文书,递给旁边的太监,让他依次传给在座的官员传阅。
“都察院监察新规?”
最前面的蹇义接过文书,漫不经心地翻开,刚看了两行,脸色就变了。
他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,看到后面,手都微微抖了起来,抬起头,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朱高炽,又看了看周新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后面的官员见他这副样子,都好奇得不行,等文书传到自己手里,赶紧翻开一看,瞬间就炸了锅。
“废除风闻奏事?改独立侦缉?还给御史先斩后奏之权?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风闻奏事可是太祖爷定下的祖制啊!说废就废了?”
“独立调查权?能直接调阅账册、传唤人证、查封账目?那以后我们的家底,岂不是都要被都察院翻个底朝天?”
“先斩后奏?地方官敢阻挠就能直接革职拿问?这权力也太大了吧!这跟锦衣卫有什么区别?”
整个文华殿瞬间吵成了一团,官员们一个个面色凝重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安。
他们是真的慌了。
锦衣卫那把刀,已经悬在他们头顶够久了,可锦衣卫毕竟是武夫,不懂文臣的门道,查贪腐往往抓不住关键,只要打点好关系,大多能蒙混过关。
可都察院不一样啊!
御史本身就是文臣,是科举出身,跟他们是一路人,对文臣缙绅贪腐的手段了如指掌——怎么在账上做手脚,怎么吃回扣,怎么收孝敬不留下把柄,怎么通过亲戚朋友洗钱,这些弯弯绕绕,御史比他们自己都清楚!
要是让都察院有了独立调查权,有了先斩后奏之权,那可比锦衣卫可怕十倍不止!
锦衣卫查不出来的东西,御史一查一个准;锦衣卫不敢动的人,御史凭着监察之权,说动就动。
以后他们这些官员,谁还敢收一点小孝敬?谁还敢在账目上做一点手脚?
随便一点小把柄,都能被都察院揪出来,轻则革职,重则杀头!
更让他们害怕的是,风闻奏事本来是文臣集团手里的一把利器。
官员之间有矛盾,想打击异己,想搞党争,随便编个谣言,让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就行了,不用证据,不用负责,打不死你也能恶心你半天。
现在太子要废除风闻奏事,等于把他们手里这把刀给收了,以后想互相攻讦、想党争都没了工具,这不是要从内部瓦解文臣集团吗?
“太子殿下!万万不可啊!”
解缙第一个坐不住了,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激动得脸都红了,上前一步,躬身大声道:“风闻奏事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宗成法!是我大明监察百官的根本!”
“自开国以来,至今未曾变动,殿下怎能说废就废?这独立侦缉、先斩后奏之权,更是万万不可给!御史品级低微,若是手握如此重权,难免滥用职权,陷害忠良,搞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,人人自危!到时候百官只顾着自保,谁还有心思办差?这岂不是动摇国本吗?”
解缙是永乐朝第一才子,恃才傲物,说话从来不留情面,一上来就扣了个“动摇国本”的大帽子。
“解大人说得对!”另一个老臣也赶紧站出来附和,“殿下,士可杀不可辱!让御史随便调阅官员账目、随便传唤官员,这是把百官都当成贪官防着,有辱斯文!当年汉武帝重用酷吏,搞得天下大乱,殷鉴不远啊!殿下万万不可重蹈覆辙!”
“还有这先斩后奏之权,”又一个侍郎开口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地方官都是朝廷命官,就算有过错,也应该由刑部、大理寺审问,怎能让御史说革职就革职,说拿问就拿问?这要是有御史公报私仇,故意陷害地方官,那地方官岂不是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?”
“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啊殿下!”一个老御史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说,“官场有些事,难免有变通之处,若是查得太严,搞得没人敢当官,那朝廷的政务谁来办?百姓谁来管?还请殿下三思啊!”
一时间,反对声此起彼伏,整个文华殿吵成了菜市场,大部分官员都站出来反对,只有夏原吉、杨士奇、黄淮几个人没说话,皱着眉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朱高炽靠在软榻上,端着茶盏,也不说话,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吵,等他们吵得嗓子都哑了,都没话说了,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,扫了众人一眼。
“吵完了?”
他语气平静,可一句话出口,整个文华殿瞬间就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闭上了嘴,看向他。
“说完了?那该本宫说了。”
朱高炽坐直身子,眼神扫过群臣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你们一个个说祖宗成法不能废,说有辱斯文,说水至清则无鱼。本宫问你们,太祖爷定下的剥皮实草,也是祖宗成法,你们怎么不说要遵守?”
“太祖爷当年贪官贪六十两就剥皮实草,你们怎么不说这是酷吏政治?怎么到了风闻奏事,就一口一个祖宗成法了?”
一句话,怼得刚才反对的官员们面红耳赤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“你们怕都察院查,怕独立调查权,怕先斩后奏之权。”朱高炽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本宫倒想问问,你们怕什么?啊?你们要是清清白白,不贪不占,一心为民办事,都察院查你们又怎么样?”
“查无实据,还有诬告反坐,御史诬告你们,反过来要治御史的罪!你们怕什么?还是说,你们一个个心里都有鬼,都有贪腐的把柄,怕被都察院查出来?”
“臣等不敢!”群臣吓得赶紧躬身,异口同声地说。
“不敢?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“不敢就好。本宫再问你们,风闻奏事好用吗?刘观是左都御史,执掌都察院,贪了十几万两,卖官鬻爵,贪赈灾款,贪修河款,这么多年,风闻奏事弹劾过他吗?没有!”
“因为他就是都察院的头,御史都是他的人,谁敢弹劾他?最后还是靠抄家,靠实据,才把他拿下!你们口中的祖宗成法,连都察院自己的头头都管不了,还能管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