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东宫的文华殿里,天还没亮透,烛火就已经亮了一宿。
十五岁的朱瞻基趴在巨大的案桌前,眼睛红得像兔子,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,手里的狼毫笔握得指节都发白了,正对着面前堆得比人还高的奏章,一笔一画地批着。
旁边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粥,劝了第八遍:“太孙殿下,您先喝口粥吧,都凉了三回了,您从昨天二更天坐到现在,一口东西都没吃,身子哪儿扛得住啊?”
“放那儿吧,没看见我忙着呢吗?”朱瞻基头都没抬,声音哑得厉害,笔尖在奏折上飞快地写着,“这是户部催北伐军饷的折子,今天必须批完,不然夏大人又得堵在殿门口哭穷了。”
小太监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疼得不行,却也不敢再劝,只能把粥放下,默默给他添了根蜡烛。
案桌上的奏章,堆得像小山一样,左边是刚送进来的,右边是批完的,可批完的那堆,还不到送进来的三分之一。
这些折子,什么事儿都有——兵部报北伐的军报,说瓦剌骑兵在漠南游弋,请求增调宣府的边军;户部报国库开支,说北伐的粮饷、征倭的补给、修运河的工程款、龙江船厂的造舰费,几笔钱凑在一起,国库虽然有倭国运回来的银子顶着,也得一笔一笔核对拨付;工部报会通河疏浚到了关键段,需要追加十万两银子买石料;都察院周新报浙江试点新规,抓了三个贪腐的知县,请求革职查办;还有山东报秋灾,济南府几个县遭了蝗灾,请求减免税赋、开仓赈灾;更别说还有从倭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,说郑和已经拿下整个九州,缴获了多少金银,请求下一步进攻本州的旨意。
一桩桩,一件件,全是要紧事,没有一件能拖的。
朱瞻基一开始监国的时候,还觉得新鲜。
他从小就被爷爷朱棣带在身边,见过皇帝批奏折,觉得不就是写几个字、画个圈嘛,有什么难的?
他爹走的时候,他还拍着胸脯保证,说肯定把监国的事办得漂漂亮亮的,让他爹放心在外巡视。
结果真干起来,他才知道,这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!
他爹走了大半个月,他就熬了大半个月。
每天天不亮,四更天就得爬起来,先看前一天送进来的紧急军报,然后早朝,接见六部百司,听他们汇报工作,回答各种问题。
下了朝就回文华殿批奏折,一直批到深夜二更天,有时候遇到紧急军报,三更天还得爬起来处理。
一天睡不到四个时辰,吃也吃不好,玩也没得玩,他那只宝贝青头大将军蛐蛐,放在墙角的罐子里,都快落灰了,他连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。
更让他崩溃的是,他还批错过几回。
有一回,他把山东赈灾的折子,批成了“知道了”,被黄淮指出来,说赈灾得明确拨多少银子、开哪个仓,不然地方官不知道怎么办事,他只能红着脸重新批。
还有一回,他把征倭的捷报回复得太简单,解缙说这是军国大事,得明确旨意,是继续打还是暂缓,还得嘉奖有功将士,不能随便写一句“甚好”就完了,他又得重新琢磨措辞,改了三回才过关。
堂堂太孙,从小被爷爷捧在手心里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?
“殿下,夏大人又来了,说北伐的军饷今天必须批出去,不然前方的粮草就接不上了。”殿外的小太监小跑着进来,小声禀报。
朱瞻基手里的笔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上,他看着面前还没批完的几十本奏折,又看了看门口夏原吉那急匆匆的身影,终于绷不住了。
他把笔一扔,往椅背上一靠,看着站在旁边的黄淮、解缙,还有刚进来的夏原吉,眼圈一红,差点哭出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几位大人,求你们了,快给我爹发消息吧!这活儿我真干不下来啊!”
“我才十五岁!我还是个孩子!这一天天的,军报、粮饷、灾荒、工程,什么事都找我,我哪懂这个啊!再这么熬下去,我还没等我爹回来,就先累死在这文华殿了!”
这话一出,黄淮和解缙的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黄淮上前一步,严肃地躬身道:“殿下!您怎能说这种话?您可是太孙,是大明的储君,将来是要做皇帝、君临天下的人!现在不过是让您监国理政,历练历练,您就喊干不下来,以后怎么治理这万里江山?怎么面对天下百姓?”
“就是!”解缙也皱着眉,一脸不赞同,“古之圣贤,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。”
“殿下身为储君,当以天下为己任,怎能因一点辛劳就推诿?当年殿下的父亲,也就是太子殿下,还是燕王世子的时候,靖难起兵,陛下带着汉王、赵王在外征战,太子殿下守北平,几十万南军攻城,内无粮草,外无援兵,比殿下现在难上十倍!太子殿下都扛过来了,殿下这点辛劳,又算得了什么?”
“是啊殿下,”夏原吉也跟着劝,虽然他也心疼太孙,可这种时候不能松口,“陛下北伐在外,太子殿下巡视地方,朝中不能无主。您要是这时候喊干不下来,传出去,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?让前方的陛下和太子殿下分心?再说了,这些折子,臣等都帮您看着呢,您拿不定主意的,臣等帮您参详,不会让您一个人扛的。”
朱瞻基听得一个头两个大,他就知道会这样!
每次他一说累,一说干不下来,这几个老臣就开始给他讲道理,什么储君啊,什么君临天下啊,什么他爹当年守北平啊,一套一套的,比奏章还烦人。
他当然知道他爹当年守北平厉害,可他爹那时候都二十一了!
他才十五啊!十五岁的孩子,天天批奏折到深夜,还要管北伐征倭两线作战的大事,这是人干的活儿吗?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看着黄淮和解缙那严肃的脸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这几位大人也是为他好,也是天天连轴转,陪着他熬夜,六部百司都没喊累,他一个太孙,更不能喊累。
“行吧……我知道了。”朱瞻基耷拉着脑袋,有气无力地捡起笔,看着面前的奏章,欲哭无泪,“我批,我接着批还不行吗?”
“夏大人,把军饷的折子拿过来吧,我现在就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