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原吉赶紧把折子递过去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殿下英明,有殿下这句话,前方的将士就放心了。”
朱瞻基接过折子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什么粮草多少石、军械多少件、运费多少两,看得他头都大了,只能咬着牙,一笔一笔核对,然后写下“准户部所奏,即拨银八十万两,由漕运运往宣府,不得有误”,写完手都酸了。
好不容易把夏原吉打发走,黄淮又递过来一摞新的奏章:“殿下,这是今天刚送进来的,浙江的、福建的、还有龙江船厂的,您得今天批完,不然明天又堆起来了。”
朱瞻基看着那摞比砖头还厚的奏章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他心里把亲爹朱高炽骂了个半死:该死的坑儿贼!
自己跑出去游山玩水,看船厂、看上海,逍遥自在,把这么大的烂摊子扔给他!还说什么“历练历练”,这分明是报复!
报复他小时候偷偷把他的桂花糕喂了狗!报复他上次在爷爷面前告状说他偷吃御膳房的红烧肘子!
什么老朱家传统,分明就是坑儿子传统!
爷爷坑爹,爹坑他,等以后他有了儿子,他也坑!
不,他要比他爹还狠,等他儿子十岁就让他监国理政!让他也尝尝这滋味!
朱瞻基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,一边咬着牙批奏折,眼泪都快掉在纸上了。
批到深夜,烛火都换了第三回,面前的奏章终于少了一半。
朱瞻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听着宫里打更的声音,知道已经三更天了。
“殿下,都三更了,您歇着吧,剩下的明天再批。”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劝道。
“歇什么歇,明天还有明天的。”朱瞻基叹了口气,揉了揉通红的眼睛,“我爹说了,今日事今日毕,不能拖。再说了,北伐和征倭的事,拖一天都可能出事,我哪儿敢歇啊。”
他说着,又拿起一份奏章,刚看了两行,就愣住了——这是他爹从龙江船厂送来的信,信里说船厂的巨舰图纸改得很顺利,上海的建设也安排好了,接下来要去兵仗局看火器,让他好好监国,别贪玩,还说等他回去,给他带上海的新鲜螃蟹吃。
“吃个屁的螃蟹!”朱瞻基气得把信往桌上一拍,小声骂道,“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,我在这儿给你当牛做马批奏折!”
“还螃蟹,我看你像螃蟹!该死的坑儿贼,等你回来,我非把你那罐桂花糕全喂狗不可!”
骂归骂,气归气,奏折还是得批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信塞到一边,重新拿起笔,继续埋头苦干。
烛火摇曳,映着他少年人的侧脸,少了平时的跳脱,多了几分沉稳。
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干不下来,只是太累了,太委屈了,想撒撒娇而已。
他从小就被爷爷朱棣当作继承人培养,读书、骑马、射箭,样样都学,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。
只是突然被扔到监国的位置上,一下子面对这么多军国大事,有点手忙脚乱,压力太大了。
这大半个月熬下来,他其实也学到了不少。
知道了军饷该怎么拨,灾荒该怎么赈,官员该怎么任免,军国大事该怎么权衡。
朱瞻基不再是那个只会斗蛐蛐、调皮捣蛋的少年了,看着自己批完的一摞摞奏章,看着朝中的事在自己手里井井有条地运转着,他心里其实也有点小小的成就感。
只是这份成就感,实在是太累了,累得他再也不想有第二次。
“等我爹回来,我非得好好讹他一笔不可。”朱瞻基一边批奏折,一边小声嘟囔,“至少得给我弄十只最好的蛐蛐,再给我修个斗蛐蛐的院子,不然我这口气咽不下去。”
他正嘀咕着,黄淮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紧急军报:“殿下!八百里加急!陛下在前方打了大胜仗!瓦剌马哈木被击败,正在往漠北逃窜!陛下让殿下赶紧调拨粮草,乘胜追击!”
“什么?打胜仗了?!”朱瞻基一下子来了精神,疲惫都消了一半,赶紧接过军报,看完之后哈哈大笑,“好!爷爷威武!快,传我令旨,户部立刻调拨粮草,运往前方,不得有误!再让光禄寺准备,等爷爷凯旋,大摆宴席!”
“是!”黄淮笑着应道,看着太孙瞬间精神起来的样子,也忍不住笑了。
朱瞻基拿着军报,看着上面的捷报,心里的委屈和疲惫都散了不少。
他突然觉得,自己熬的这些夜,批的这些奏折,都是值得的。
爷爷在前方打胜仗,爹在后方布局未来,他在宫里监国理政,一家人都在为了大明努力,他这点累,又算得了什么?
“行了,都别愣着了!”朱瞻基把笔一拿,腰杆都挺直了不少,“把剩下的奏章都拿过来!今天连夜批完!明天一早,把粮草的旨意发出去,不能耽误爷爷乘胜追击!不就是批奏折吗?我朱瞻基还能被这点事难住?”
小太监和黄淮看着突然打了鸡血的太孙,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。
文华殿的烛火,一直亮到了天明。
少年人总是这样,嘴上喊着累,喊着干不下来,可真遇到事了,骨子里的倔强和担当,一点都不比成年人少。
而远在浙江的朱高炽,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,更不知道儿子已经从崩溃边缘缓了过来,慢慢适应了监国的节奏。
他刚从上海县出来,一路南下到了宁波府,正在视察浙江沿海的海防卫所。
站在定海卫的城墙上,看着卫所里破旧的战船、锈蚀的刀枪,还有那些老弱病残、站都站不稳的卫所兵,他皱着眉头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旁边的定海卫指挥使吓得浑身发抖,头都不敢抬——太子殿下一路看过来,已经骂了三个卫所了,这海防废弛得实在不像话,倭寇来了能挡得住才怪。
朱高炽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:征倭只是第一步,以后大明要走上海洋,家门口的海防必须稳如磐石。
这些卫所得整顿,战船得换,火器得配,新造的三眼铳和神臂弩,得优先给沿海卫所发一批,再把龙江船厂造的新战船调过来,把整个东南沿海的防线重新建起来。
等以后上海的大港建起来,宁波、泉州、广州这些市舶司都得配套升级,海防不硬,商人不敢来,船队也不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