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里,朱高炽刚看完上海的进度奏报,兵仗局的主事就苦着脸进来了,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头都不敢抬:“殿下,您让兵仗局赶造的三眼铳,这个月只造了一千二百支,比原定的少了一半,臣有罪,请殿下责罚。”
“啥?才一千二百支?”朱高炽皱起了眉,“上个月不还能造两千支吗?怎么这个月反而少了?兵仗局的匠人都偷懒了?还是材料不够?”
“回殿下,匠人没偷懒,材料也够,是……是钢铁不行。”主事硬着头皮说,“最近炼出来的铁,质量越来越差,杂质多,太脆,做成铳管一打就炸膛,匠人不敢用,只能挑最好的铁造,剩下的都废了,合格率才三成,所以产量就下来了。要是硬凑数,到了战场上炸膛,伤了咱们自己的将士,那罪过就大了。”
“钢铁质量不行?”朱高炽愣了一下,一拍脑门,“我靠,把这茬忘了!”
他光顾着搞火器战术、搞三眼铳的形制,忘了最根本的冶金问题了。
大明现在的炼铁法还是老法子,小炉子烧,温度不够,铁里杂质多,脆得很,做出来的铳管容易炸膛,钢更是产量低、质量差,难怪三眼铳产量上不去。
之前打倭国、北伐,火器用得多,钢铁消耗大,这个问题就彻底暴露出来了。
这可不是小事。
钢铁是工业的根本,不光三眼铳,火炮、铠甲、造船的铁钉、农具、工具,哪一样都离不开好钢铁。
要是钢铁质量上不去,产量上不来,以后造巨舰、造更大的火炮、搞更多的火器,全都是空谈。
“走!跟孤去兵仗局!”朱高炽站起身,“孤倒要看看,这钢铁到底差在哪儿,今天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!”
主事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:“殿下,兵仗局地方脏,都是煤灰铁渣,您千金之躯,何必亲自去?臣让匠人改进就是了。”
“改进个屁!他们要是能改进,早就改进了,还用等到现在?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“这事儿孤亲自来,今天给他们上一课,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高炉炼铁,什么叫坩埚炼钢。”
主事听得一头雾水,啥高炉?啥坩埚?
听都没听过,可也不敢多问,只能跟着太子往兵仗局去。
兵仗局里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,匠人们都在忙活,一个个浑身是灰,脸上除了眼睛全是黑的。
王铁匠是兵仗局的老匠人,打了一辈子铁,之前试三眼铳就是他,听说太子来了,赶紧带着一群匠人迎出来,跪在地上:“臣等参见太子殿下!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直接走到炼铁炉旁边,看着里面烧得通红的铁水,又拿起旁边一根废了的铳管,掰了一下,“咔嚓”一声就断了。
“这就是你们现在炼的铁?这么脆?跟豆腐渣似的,能不炸膛吗?”
王铁匠苦着脸说:“殿下,没办法啊,咱们现在的炼铁炉小,温度上不去,炼出来的生铁里杂质多,又硬又脆!要做铳管,还得反复锻打,把杂质敲出去,变成熟铁,可就算这样,还是容易炸膛。”
“钢就更难炼了,产量低,成本高,根本不够用。咱们也想改进,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就是这样,不知道怎么改啊。”
“祖上传下来的就不能改了?”朱高炽嗤笑一声,“今天孤就教你们个新法子,炼出来的铁又纯又韧,钢产量还高,以后三眼铳的合格率能到九成以上,产量翻三倍都不止。”
他让人拿来纸笔,趴在案上就开始画图纸,一边画一边说:“首先是炼铁炉,别用现在这种小矮炉子,往高了建,建一丈五高,肚子大,口小,像个瓶子似的。底下开风口,装两个大活塞式风箱,往里面猛鼓风,风越大,炉温越高。烧的炭别用木炭,用焦炭,就是把煤烧透了,去掉烟和硫,比木炭耐烧,温度还高;炼铁的时候,铁矿石和焦炭一层一层铺,再加石灰石,石灰石能把铁里的渣子带出来,浮在铁水上面,分开之后,铁水就纯了!这样炼出来的生铁,杂质少,又韧,比现在的强十倍。”
他画完高炉的图,又画了个小坩埚:“光有生铁还不够,要炼钢,就用这个坩埚。用耐火黏土烧成罐子,把生铁打碎了装进去,加一点黏土和碎玻璃,密封好,放在炉子里烧,烧到铁化成水,里面的碳烧没了,就变成钢了!这样炼出来的钢,硬度高,韧性好,做铳管、做刀刃、做铠甲都能用,产量还高,一炉能炼几十斤,比现在的百炼钢省事一百倍。”
一众匠人围着图纸,看得目瞪口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傻了。
“殿下,这……这炉子这么高,不会塌吗?”一个老匠人小心翼翼地问,“还有往里面鼓那么大的风,火不会灭吗?还有这个坩埚,把铁装在罐子里烧,真能变成钢?这……这也太玄乎了吧?”
“玄乎个屁!”朱高炽把图纸往桌上一拍,“你们没见过,不代表不行。孤什么时候骗过你们?之前三眼铳你们也觉得不行,现在不也用上了?神臂弩你们也觉得失传了,现在不也造出来了?这法子孤心里有数,保证能成。”
可匠人们还是一脸犹豫,王铁匠硬着头皮说:“殿下,不是臣等不信您,是现在朝廷正在北伐,前线等着用三眼铳呢,兵仗局可万万耽搁不起啊!要是咱们停下旧炉子,搞这个新炉子,万一不成,耽误了前线的火器供应,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!臣等担待不起啊!”
他们是真怕。
太子殿下说的东西听着厉害,可谁也没见过,万一搞砸了,耽误了北伐的火器供应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,他们这些匠人脑袋都得搬家。
“谁让你们停下旧炉子了?”朱高炽瞪了他们一眼,“旧炉子该怎么造怎么造,三眼铳一刻都不能停,孤是让你们另外建个试验炉,试试新法子。就建个小的,一丈高就行,三天就能建好,试一次也就一天的事,成了咱们再推广,不成也不耽误旧炉子生产,怕什么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点:“你们放心,孤不是一时兴起,这是为了一劳永逸。”
“现在钢铁质量不行,三眼铳产量上不去,合格率低,浪费铁料不说,还容易炸膛伤了将士。以后咱们要造更大的火炮,造六十丈的巨舰,造更多的火器,哪一样不需要好钢铁?总不能永远用这种脆铁凑活吧?”
“今天把这个问题解决了,以后大明的钢铁就不愁了,不光打仗,老百姓种地的农具、工匠的工具,都能用上好铁,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。”
王铁匠他们听太子这么说,又看了看图纸,心里也有点动摇了。
太子殿下从来没说过空话,之前搞的三眼铳、神臂弩,哪一样不是成了?
说不定这新炉子真能行。
而且太子也说了,不耽误旧炉子生产,先搞试验炉,成了再推广,就算不成,也没啥损失。
“行!殿下都这么说了,臣等干!”王铁匠咬了咬牙,“臣这就带人建试验炉,按殿下的图纸来,三天之内建好!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,“走,孤跟你们一起选地方,亲自盯着你们建。”
他当即就带着匠人选了块空地方,指挥他们挖地基、砌炉子。
匠人们一开始还不太懂,朱高炽就亲自上手,教他们怎么砌炉壁,怎么留风口,怎么改活塞风箱,怎么烧焦炭。
朱瞻基跟着来的,站在旁边,看着他爹蹲在煤灰里,跟匠人一起搬砖、和泥,脸上都沾了灰,一点太子的架子都没有,还讲得头头是道,忍不住跟姚广孝小声说:“姚先生,我爹咋连打铁都会啊?他不是太子吗?怎么啥都懂?”
姚广孝笑着捋胡子:“殿下天纵奇才,懂这些有什么奇怪的?这高炉要是真成了,以后大明的钢铁产量翻几倍,功在千秋啊。”
朱高炽听见了,回头瞪了朱瞻基一眼:“少在那儿嘀咕,过来帮忙搬砖!天天就知道斗蛐蛐,也学点正经东西!”
朱瞻基缩了缩脖子,赶紧过去搬砖,心里吐槽,我爹这也太能折腾了,当太子还得会打铁,这谁受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