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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丈多高的试验炉矗在兵仗局的空地上，砖缝抹了耐火泥，肚子鼓得像个大瓮，底下两个半人高的活塞风箱一左一右架着，旁边的小窑里，烧透的焦炭码得整整齐齐，黑亮黑亮的。
几十个匠人围着炉子，搓着手，一个个紧张得满头是汗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王铁匠攥着火把，指节都捏白了，扭头看了一眼朱高炽，声音都有点发颤：“殿下，真……真要点啊？这炉子这么高，万一塌了，或者铁水炼不出来，耽误了前线的三眼铳供应，臣等……”
“怕个屁！”朱高炽瞪了他一眼，“塌了孤给你们担着，炼不出来孤再想别的法子，天塌不下来。让你点你就点，哪儿那么多废话！”
王铁匠咬了咬牙，把火把往炉门里一扔。
“轰——”
干燥的焦炭瞬间就被引燃了，橘红色的火苗一下子窜起来。
两个年轻力壮的匠人立刻拉开风箱，活塞一推一拉，“呼呼”的风声震得人耳朵发麻，比以前的皮囊风箱风力大了何止一倍！
风往炉子里一灌，火苗“噌”地往上窜了三尺高，颜色从橘红慢慢变成亮黄，最后竟隐隐泛出白来，炉壁都被烧得通红，离着三步远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。
朱瞻基本来凑在最前面想看新鲜，被热浪一烤，脸瞬间就红了，赶紧往后退了两步，揉着发烫的脸，咋舌道：“我的天，这温度也太高了吧？比以前的炼铁炉热多了！”
姚广孝也往前凑了凑，捻着胡子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口。
他这辈子跟着朱棣南征北战，见过的东西多了，可这么高的炼铁炉，这么大的风箱，还是头一回见。
姚广孝知道太子殿下奇思妙想多，可连炼铁这种工匠的活都懂，还是让他心里暗暗吃惊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？加料啊！”朱高炽指着旁边的料桶，“一层焦炭，一层铁矿石，再撒一层石灰石，按三层来，别加错了！”
匠人们赶紧按他说的，用长铁叉把料一层层送进炉子里。
王铁匠忍不住问：“殿下，加石灰石干啥？这东西又不能炼铁，加进去不是捣乱吗？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朱高炽笑了笑，“铁矿石里有石头渣子，跟铁混在一起，炼出来的铁就脆！石灰石烧化了能跟渣子粘在一起，变成炉渣，比铁水轻，会浮在上面，跟铁水分开，这样炼出来的铁才纯。以前你们炼的铁杂质多，就是因为没把渣子分干净。”
匠人们听得半信半疑，可太子说了，也只能照做。
料加进去没多久，就听见炉子里“咕嘟咕嘟”响，像水开了似的。
又烧了一个多时辰，朱高炽让人打开炉门上方的出渣口，黑乎乎的炉渣“哗”地流出来，冒着泡，冷却之后一碰就碎。
“真……真有渣子出来了！”一个匠人瞪大眼睛，惊呼出声，“以前炼铁，渣子都跟铁混在一起，得反复锻打才能敲出来，现在居然自己浮上来了！”
众人一下子就精神了，看来太子殿下这法子，真不是瞎扯！
又烧了小半天，朱高炽看火候差不多了，对王铁匠一摆手：“出铁！”
王铁匠赶紧拿起长铁钎，捅开出铁口的塞子。
“哗——”
通红发亮的铁水瞬间涌了出来，像一条红色的火龙，流进事先挖好的砂槽里，亮得晃眼，几乎看不到一点黑渣子，比以前炼的铁水纯净了不止一倍！
整个兵仗局瞬间安静了，所有匠人都瞪大眼睛，盯着那槽铁水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等铁水稍微冷却，变成暗红色，王铁匠赶紧用铁钳夹起一块，放在铁砧上，抡起锤子“当”地砸了一下。
没碎。
他又加大力气砸了三下，铁块只是扁了一点，连个裂纹都没有。
他又拿起钳子，夹住两头用力一掰，铁块居然弯成了弧形，还是没裂！
“好铁！真是好铁啊！”王铁匠激动得声音都抖了，拿着那块铁翻来覆去地看，手都在颤，“以前咱们炼的生铁，一敲就裂，就算反复锻打成成熟铁，也没这么韧！这铁里的杂质，怕是都被石灰石带干净了！殿下，这……这比咱们最好的熟铁还好啊！”
一群匠人“呼啦”一下围上来，这个摸一下，那个敲一下，一个个激动得脸通红。
有人甚至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疼得龇牙咧嘴，才知道不是做梦。
他们打了一辈子铁，从来没见过这么容易就炼出这么好的铁，以前要把生铁炼成熟铁，得反复锻打几十次，烧十几火，现在倒好，从炉子里流出来就是好铁，省了多少功夫！
“这才哪儿到哪儿。”朱高炽笑着指了指炉子里烧着的十几个坩埚，“好戏还在后头呢。等坩埚里的钢炼出来，你们才知道什么叫好东西。”
众人的目光瞬间又集中到那些坩埚上。
那些坩埚是用耐火黏土混着石英砂烧成的，每个都有西瓜大小，里面装着碎生铁，口上用黏土封得严严实实，早就被放在炉子最旺的地方烧了两个时辰了，外面都烧得通红。
“殿下，这罐子封得严严实实的，里面的铁能变成钢？”朱瞻基凑过来，一脸好奇，“以前炼钢不都得反复锻打，把铁里的碳敲出去吗？放在罐子里烧，也能成钢？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朱高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反复锻打是笨法子，效率低，产量还少。把生铁装在坩埚里，密封好，高温烧化了，里面多余的碳就会烧没，还不会进杂质，冷却了就是钢！这法子比百炼钢省事一百倍，一炉能炼几十斤，质量还好。”
朱瞻基听得似懂非懂，可看着他爹胸有成竹的样子，也不敢多问，只盯着那些坩埚，心里好奇得不行。
又烧了一个时辰，朱高炽让人把坩埚夹出来。
坩埚烧得通红，放在地上凉了小半个时辰，王铁匠拿起锤子，小心翼翼地敲开外面的黏土壳。
“当”的一声，壳子碎了，里面露出一块银灰色的金属，沉甸甸的，表面光滑，跟铁完全不一样。
王铁匠拿起钢锭，先掂了掂，比同体积的铁沉不少。他又拿起一把自己用了多年的百炼钢刀，对着钢锭砍了一下。
“当——”
火星四溅，钢锭上只留下一道白印，刀刃反而卷了个小口子！
“我的天！”王铁匠惊呼一声，又拿锉刀使劲锉了几下，只锉下来一点细粉，硬度高得吓人！他拿着钢锭，手都抖了，眼泪都快下来了，“这真是钢！这么硬！比咱们炼了十几天的百炼钢还好！”
“以前炼一斤百炼钢，得反复锻打几十次，烧十几火，稍微不注意就废了，现在……现在一炉就炼出来几十斤？殿下，您这是神仙法子啊！”
他打了一辈子铁，最知道好钢有多难炼。
军队的铠甲、刀刃、铳管，哪一样不需要好钢？
可百炼钢产量太低，成本太高，根本不够用，所以以前三眼铳只能用熟铁做，容易炸膛。
现在有了这坩埚炼钢法，以后钢要多少有多少，还便宜，这简直是砸了铁匠行当的天！
“殿下神技！臣等服了！”
几十个匠人“噗通噗通”全跪下了，对着朱高炽磕头，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，有的甚至哭出了声。
他们以前为了炼点好钢，没日没夜地锻打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产量还低，现在太子殿下一个法子，就解决了他们一辈子都没解决的难题，这不是神仙是什么？
“都起来吧。”朱高炽摆了摆手，“这不是孤的神技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，孤只是整理了一下，告诉你们怎么用。以后这法子就是你们吃饭的本事，都好好学，好好练，把质量把住关。”
朱瞻基站在旁边，看着满地跪着的匠人，看着那块银灰色的钢锭，彻底傻了。
他以前只知道他爹会搞政治，会打仗，会赚钱，连造船、航海都懂，没想到连打铁炼铁这种最底层的工匠活，他都精通，还直接把传了几百年的炼铁法子给改了！有了这么好的铁和钢，以后三眼铳想造多少造多少，再也不用怕炸膛，火炮能造更大的，铠甲能造更结实的，连造巨舰的铁钉、铁件都能用好钢，这得省多少钱，省多少功夫！
“爹，你……你咋连这个都会啊？”朱瞻基凑过来，小声问，眼里全是崇拜，“你不是太子吗？怎么连打铁都懂？”
“废话，你爹我会的多了。”朱高炽得意地挑了挑眉，“当皇帝不能光会坐在朝堂上批奏折，得知道国本是什么。”
“钢铁是啥？是工业的骨头！没有好钢铁，火器造不出来，船造不结实，农具不好用，老百姓种地都费劲。把钢铁的问题解决了，以后干啥都方便。”
姚广孝也走过来，对着朱高炽深深鞠了一躬，语气里满是佩服：“殿下，这高炉炼铁和坩埚炼钢，真乃利在千秋的大功啊！”
“以前我大明钢铁产量低，质量差，不仅军队火器不够用，连百姓的农具都贵得很。现在有了这法子，钢铁产量翻几倍，质量还好，军队的火器、百姓的农具、工部的工程，都不愁了。有了充足的钢铁，我大明的国力，能再上一层楼啊！”
“姚先生说得对。”朱高炽点了点头，看着通红的铁水，眼神深邃，“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，兵仗局先建五十个大高炉，专门炼铁炼钢，不仅要满足火器的需求，还要给工部、给造船司供货！以后造六十丈的巨舰，需要大量的铁钉、铁铆、铁件，没有好钢铁根本不行。还有以后的新机器，也都离不开钢铁。把基础打牢了，后面的事才能顺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王铁匠：“你们接下来，先把这两个法子摸熟了，每个匠人都得学会，不许藏私。然后建五十个大高炉，下个月就得投产！”
“孤给你们定个目标，三个月之内，炼出好铁十万斤，好钢三万斤，造出两万支三眼铳，一百门大将军炮，能不能做到？”
“能！绝对能！”王铁匠拍着胸脯，激动得脸都红了，“有了这高炉和坩埚炼钢法，别说两万支，三万支都能做到！臣保证，质量绝对过关，炸膛一支，臣提头来见！”
“好！有你这句话就行。”朱高炽满意地点点头，“干好了，所有匠人都升一级，发三个月赏银，领头的，孤给你们奏请陛下，封个工匠出身的官儿，光宗耀祖！”
匠人们一听有赏，还能当官，更兴奋了，一个个摩拳擦掌，恨不得立刻就开工。
以前他们是贱籍工匠，当官想都不敢想，现在太子殿下说了，干好了能当官，那还不拼命干？
朱高炽看着热火朝天的兵仗局，看着通红的铁水，心里也松了口气。
钢铁是工业的基础，这个问题解决了，以后的路就宽了。
有了充足的好钢铁，三眼铳产量翻几倍，火炮能造更大的，巨舰的铁件不愁，甚至以后搞蒸汽机、搞机器，都有了底子。
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，比打几场胜仗、抢几座银山都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