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开的那天,扬州城彻底炸了锅。
茶馆酒肆里,到处都在议论周新抓公侯子弟的事,说书的甚至当场就把这事编成了段子,拍着醒木说得唾沫横飞。百姓们听得拍手称快,有人拍着桌子喊:“好!早就该抓了!朱恒那狗东西,在扬州横了十几年,强占民田,打死灶户,官府根本不敢管,如今总算遭了报应!”
城南的盐场边上,几十个老灶户围着告示,看着上面写着朱恒、徐茂、张昌被抓抄家的消息,当场就哭了。
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灶户,儿子三年前因为完不成煮盐定额,被朱恒的人活活打死,告状告到知府衙门,反而被打了二十板子,赶出了衙门。
如今听说朱恒被周新抓了,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,老泪纵横:“苍天有眼啊!太子殿下圣明!周大人青天大老爷!我儿的仇,总算能报了!”
周围的灶户也都跟着跪下,哭成一片。
他们被这些盐官、勋贵子弟欺压了几十年,工钱被克扣,田地被强占,亲人被打死,告状无门,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如今终于有人来收拾这些蛀虫,怎么能不激动?
百姓们高兴,可扬州的盐商、士绅,还有那些在两淮有利益的官员,却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。
他们本来以为,周新就算来查盐案,也最多抓几个小官小吏做做样子,不敢动那些勋贵子弟——毕竟靖难功臣的牌子摆在那儿,朱棣又最护着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臣,谁敢不给几分薄面?
可没想到周新是个愣头青,根本不管你是什么功臣之后,说抓就抓,说抄家就抄家,一点情面都不留。
成国公府的管家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连夜召集了永康侯府、隆平侯府的管事,想串联起来,一起给南京的兵部、吏部施压,说周新未经朝廷允许,擅自抓捕公侯子弟,是滥用职权,要求立刻把人放了。
可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,永康侯府的管事就先打了退堂鼓,苦着脸说:“我们家二爷确实贪了银子,周大人手里有账本,有人证,证据确凿,闹起来反而把事情闹大,到时候陛下回来,查得更清楚,我们家二爷死得更快!我看还是算了,别引火烧身了。”
隆平侯府的人也跟着点头,他们家张昌本来就是旁支族弟,不是正经的侯爷子弟,犯不着为了一个旁支,得罪太子和周新,万一周新顺藤摸瓜,查到侯爷本人头上,那才是得不偿失。
三家勋贵不齐心,剩下的那些小家族更不敢出头,一个个缩着脖子,生怕周新查到自己头上。
成国公府管家看着这局面,气得直跺脚,却也无可奈何,想给北伐的朱棣送信,可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,等信送到,朱棣都快回京了,黄花菜都凉了。
南京六部的官员,更是乱成了一锅粥。
有个姓刘的给事中,平时收过盐商的银子,跟两淮盐运司也有来往,听说周新抓了三个公侯子弟,还在继续深挖,吓得连夜写奏折,想弹劾周新“滥用职权,欺凌勋贵,动摇国本”,要求太子立刻把周新召回京城。
可奏折刚写了一半,家里的管家就慌慌张张跑进来,说扬州传来消息,周新又抓了一个盐商,是刘给事中的妻弟,还从盐商家里搜出了刘给事中收贿赂的书信。
刘给事中吓得手一哆嗦,墨汁洒了奏折一地,赶紧把写了一半的奏折塞进火炉里烧了,擦着冷汗说:“还好没递上去!还好没递上去!这要是递上去,周新顺藤摸瓜,连我也得抓进去!”
像他这样的官员不在少数,一个个本来还想串联起来反对周新,可一听说周新手里有完整的账本,顺着名字往上查,谁牵扯进去抓谁,都吓得不敢吭声了,生怕自己跳出来,反而成了靶子。
周新根本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,抓了三个公侯子弟之后,半点没停,顺着三个人的口供和账本,继续深挖。
盐城盐场的提举赵德,听说朱恒被抓,吓得连夜想烧毁账本,把赃银转移到乡下的亲戚家。
可他刚点着火,羽林卫就踹开了大门,当场把他按在地上,从火堆里抢出了还没烧完的账本。
账本里不仅有他贪墨盐课的记录,还有他和南京户部一个主事勾结,每年给主事送两万两银子的证据。
周新看完账本,二话不说,立刻派一队羽林卫快马赶往南京,直接把那个户部主事从家里抓了出来,押回扬州对质。
那主事被抓的时候,还在跟小妾喝酒,看到羽林卫拿出周新的公文,当场就瘫了,连反抗都不敢,乖乖跟着回了扬州。
审朱恒的时候,这小子一开始还嘴硬,梗着脖子说自己是成国公的族侄,周新不敢把他怎么样,等陛下回京,肯定会治周新的罪。
周新也不跟他废话,直接把一叠证据摔在他面前:打死灶户的状纸、克扣工钱的名册、私卖盐引的账本、强占民田的地契,还有他自己写的暗账,一桩桩一件件,清清楚楚。
“朱恒,你打死三个灶户,强占两千亩民田,贪墨朝廷盐课二十万两,私卖官盐给私盐贩子,人证物证俱在,就算你是成国公本人,杀了人贪了钱,也得偿命!”周新冷冷地说,“你现在招供,把背后的人都说出来,还能留个全尸,要是敢顽抗,本官直接按律凌迟,你全家都得跟着流放!”
朱恒看着那一堆证据,又看着周新冰冷的眼神,刚才的嚣张劲儿瞬间就没了,腿一软瘫在地上,哭着把自己知道的全招了,还供出了十几个和他勾结的官员、盐商,甚至还说出了成国公府的几个管事也在里面拿干股。
周新顺着他的口供,一个个抓,短短半个月,就抓了七十多个人,从盐运使到盐场提举,从扬州豪强到南京官员,几乎把两淮盐课的贪腐网络撕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抄出来的赃银堆在盐运司的院子里,像小山一样,整整两百多万两,比两淮盐场一年的额定盐课还多,另外还有黄金、珠宝、田契、盐引无数,价值不下百万两。
他把初步的案情和抄家的数目,快马报给了京城的朱高炽。
朱高炽收到奏折的时候,正在文华殿和夏原吉、蹇义商量遵化高炉的事,看完之后,哈哈大笑,拍着桌子说:“好!周新果然没让孤失望!一出手就抓了三个公侯子弟,抄了两百多万两银子,干得漂亮!”
夏原吉一听“两百多万两”,眼睛瞬间就亮了,凑过来看着奏折,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殿下!两百多万两啊!这够造五艘六十丈的巨舰了!够给边军发半年军饷了!遵化炼铁、上海建码头的钱都够了!这还只是初步查出来的,要是全查清楚,不得有个四五百万两?我的天,这两淮盐场的蛀虫,居然贪了这么多!”
蹇义却皱了皱眉,有些担心地说:“殿下,这案子牵扯太广了,七十多个官员,三个公侯子弟,还有南京六部的人,等陛下回京,那些勋贵肯定会集体告状,说周新滥用职权,说殿下您纵容大臣欺凌靖难功臣,到时候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朱高炽摆了摆手,冷笑一声,“他们贪的是朝廷的银子,杀的是大明的百姓,铁证如山,就算陛下回来,也不可能为了几个贪腐的蛀虫,跟国库的银子过不去,跟天下百姓过不去。再说了,等陛下回来,案子都结了,人都砍了,银子都入国库了,木已成舟,他还能让孤把银子吐出来?还能让孤把人放了?”
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:“传孤的令旨,周新查案有功,赏银一千两,羽林卫将士每人赏银五两!两淮盐案,继续深挖,不管牵扯到谁,不管官多大,家世多显赫,一律严查,绝不姑息!抄出来的赃银,全部押送回京,存入国库!另外,告诉周新,注意保护灶户,把那些被强占的田地还给百姓,把克扣的工钱发下去,让百姓知道,咱们是去抓贪官的,不是去祸害他们的。”
“臣遵旨!”蹇义见太子态度坚决,也不再多说,赶紧下去拟旨了。
夏原吉更是兴奋,立刻安排人手,准备去扬州押送赃银,还特意叮嘱,一定要派兵护送,不许任何人半路截留。
旨意传到扬州,周新和羽林卫将士士气大振,查案更起劲了。
周新也没忘了太子的叮嘱,抓贪官的同时,还专门派人清理了朱恒、徐茂等人强占的灶户田地,按名册还给了原来的主人,又从抄出来的赃银里拿出五万两,按名册发给被克扣工钱的灶户,每家每户都领到了足额的银子,还多给了半年的口粮。
灶户们拿到银子和粮食,一个个激动得哭了,纷纷跑到盐运司衙门门口磕头,说周新是青天大老爷,是再生父母。
不少之前被盐官欺压不敢说话的灶户,还主动出来作证,揭发盐官的罪行,提供了更多的证据,让周新查案更顺利了。
而京城的朝堂上,消息传开之后,更是一片哗然。
所有官员都傻了。
他们本来以为,太子整顿盐法,就是喊喊口号,最多换几个盐运使,没想到周新真敢下死手,连靖难勋贵的子弟都敢抓,还抄了家!
那可是成国公、永康侯、隆平侯的家人啊!都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靖难功臣,太子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