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新在扬州连抓三个公侯子弟、抄出两百多万两赃银的奏折送到京城那天,文华殿的气氛压抑得跟结冰了似的。
满朝文武站在殿下,一个个低着头,眼角余光偷偷瞟着御座上的朱高炽,心里七上八下。
谁都知道两淮盐案牵扯太广,今天太子把大家召来议事,肯定是要接着往深里查,可谁也不敢先开口,生怕一句话说错,被周新顺着账本查到自己头上。
可总有人沉不住气。
左佥都御史王景往前迈了一步,拱手出列。
他家里在两淮也占着几千盐引,每年拿不少分红,周新在扬州这么查下去,迟早查到他头上。
他硬着头皮,声音尽量平稳:“殿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说。”朱高炽靠在椅子上,眼皮都没抬。
“殿下整顿盐法,严查贪腐,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可周大人在扬州,行事太过严苛了。”
王景斟酌着词句,“他一到扬州,就抓了成国公、永康侯、隆平侯三家的子弟,还抄了家。这几位可都是靖难功臣之后,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元勋后裔,殿下这么做,岂不是寒了功臣之心?动摇了国本,得不偿失啊!臣以为,应当立刻召回周新,暂缓盐案,等陛下回京之后,再从长计议,也显得殿下宽仁……”
“宽仁个屁!”
他话还没说完,朱高炽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洒了一案。
他猛地站起来,指着王景的鼻子,破口大骂:“你踏马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?啊?国朝哪儿哪儿不要钱?北伐的军饷要银子,造六十丈的巨舰要银子,修大运河要银子,遵化炼铁要银子,上海建码头要银子,移民倭国要银子,给边军造火器铠甲要银子,哪一样不是从国库里出?你告诉孤,不彻查盐课,这些钱从哪儿来?从你家出?”
他越骂越气,往前走了两步,居高临下地瞪着王景:“盐课每年被贪一百多万两,十年就是上千万两!够造二十艘宝船,够打三次北伐,够给全国百姓免一年税!”
“这么多银子被那些蛀虫贪了,灶户被打死饿死,百姓吃高价盐,你怎么不说寒了百姓的心?怎么不说动摇了国本?现在孤让人抓几个贪官,抄点赃银回来,你就跳出来说严苛,说孤容不下靖难功臣?我看你不是为了朝廷,是为了你自己吧?”
朱高炽眼神一厉,声音冷得像冰:“还是说,你王景,或者你背后的家族,也卷进了两淮盐案?也占着盐引,拿了分红,怕周新查到你头上,所以急着跳出来在这儿狗叫?想让孤把周新召回来,好给你们时间销毁证据,转移赃银?”
这话一出,王景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脸白得跟纸似的,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后背的官服瞬间就湿透了。
他没想到太子居然这么直接,当场就把话挑明了,还怀疑到他头上,吓得他声音都抖了:“臣……臣不敢!臣绝没有卷入盐案!臣只是……只是觉得靖难功臣之后,应当从轻发落,免得功臣们寒心……臣一片忠心,绝没有私心啊殿下!”
“忠心?”朱高炽冷笑一声,“你的忠心,就是看着朝廷的银子被贪光,看着百姓被欺压,然后跳出来替贪官求情?孤看你这忠心,是给贪官的,不是给朝廷的!蹇义!”
“臣在。”蹇义立刻出列。
“给孤查!查王景和他岳家盛家,在两淮有没有占盐引,有没有拿分红,有没有收盐商的贿赂!三天之内,孤要结果!”
朱高炽冷冷地说,“孤倒要看看,他这么着急替贪官说话,到底收了多少好处!”
“臣遵旨!”蹇义拱手应道,眼神扫了跪在地上的王景一眼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王景也是糊涂,这种时候跳出来反对,不是不打自招吗?太子本来就想杀鸡儆猴,他自己凑上来,不是找死是什么?
王景吓得魂都飞了,连连磕头:“殿下饶命!臣一时糊涂!臣再也不敢了!求殿下饶了臣这一次!”
“滚一边去!等查清楚了,再跟你算账!”朱高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王景赶紧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,瘫在地上,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
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,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们本来以为,王景跳出来反对,多少能让太子有点顾忌,毕竟牵扯到靖难功臣,没想到太子根本不吃这一套,当场就骂了个狗血淋头,还让人查王景的底。
这一下,谁还敢多嘴?
“还有谁有意见?”朱高炽扫了一眼群臣,冷冷地问,“谁还觉得孤严苛,觉得不该查盐案,觉得该放过那些贪官蛀虫?现在站出来,孤一起查!”
群臣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一个敢吭声的。
就在这时候,户部尚书夏原吉站了出来,拱手道:“殿下,臣支持严查盐案!”
他拿着一本账册,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殿下说得对!国朝处处要用钱,盐课是户部第二大进项,可这十年,盐课累计亏空了一千二百多万两!这些银子,全被那些盐官、勋贵、盐商贪了!这次周大人去扬州,半个月就抄出了两百多万两赃银,还有大量的盐引、田产、珠宝,价值不下百万两!这些都是朝廷的银子,都是百姓的血汗钱!不查回来,难道留着给那些蛀虫挥霍?”
“臣管了这么多年户部,天天为银子发愁,边军的军饷要催,造船的银子要拨,修运河的钱要给,国库经常是空的。现在有机会把被贪的银子追回来,把盐课的漏洞补上,以后每年多收两三百万两盐课,国朝就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!谁要是反对查盐案,就是跟朝廷的银子过不去,跟天下百姓过不去!臣第一个不答应!”
夏原吉是出了名的抠门,最心疼银子,现在有这么大一笔赃银能追回来,他比谁都积极,话说得也硬气,一点情面都不留。
“臣也支持殿下!”吏部尚书蹇义也站了出来,“吏治整顿是殿下监国以来的第一大政,左都御史刘观贪腐十五万两,都被西市斩首,百官观刑。”
“盐官贪墨朝廷盐课,欺压灶户,比刘观的罪还重,凭什么不查?靖难功臣为国建功,朝廷已经给了他们爵位、俸禄、田产,恩宠有加,他们的子弟更该以身作则,遵纪守法。”
“如今他们贪赃枉法,祸国殃民,更该严惩,不然何以服众?何以正朝纲?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何况是功臣子弟?臣以为,不仅要查,还要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!”
“臣附议!”兵部尚书金忠也站了出来,“边军现在正在换装三眼铳、神臂弩,造火炮、铠甲,处处都要钢铁,要银子。盐课的银子追回来,兵部就能多造三万支三眼铳,一千门火炮,给九边都换上,蒙古骑兵再也不敢南下!谁反对查盐案,就是耽误边军换装,就是通敌!”
“臣也附议!”工部尚书宋礼跟着说,“遵化铁厂正在革新高炉,下个月就要出铁,需要大量银子买焦炭、石灰石,给匠人发工钱!上海建码头、修船厂,也需要银子。盐课的赃银追回来,这些工程都能加快进度,利在千秋!必须查!”
六部尚书,一下子站出来四个支持,剩下的礼部尚书、刑部尚书也赶紧跟着说“臣附议”,没一个敢反对的。
开玩笑,太子态度这么坚决,户部、吏部、兵部、工部都明确支持,王景跳出来反对当场就被查了,谁还敢触这个霉头?
再说了,盐课贪腐确实是事实,周新抄出来的赃银摆在那儿,谁反对谁就有包庇贪腐的嫌疑,搞不好自己也被查,犯不上。
朱高炽看着满朝文武,满意地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都听见了?不是孤要严苛,是这些蛀虫太可恨!贪朝廷的银子,害百姓的性命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,不查不足以正朝纲!”
“传孤的令旨,周新在扬州继续查案,不管牵扯到谁,不管官多大,家世多显赫,一律严查,绝不姑息!谁敢求情,谁敢包庇,按同党论处,一起抓!抄家的赃银,全部押送回京,存入国库,任何人不许截留!”
“臣等遵旨!”群臣齐齐拱手,声音都有点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