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门大将军炮被士兵推着,木轮碾过满地的砖石碎屑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上千斤的炮身压得地面都微微下陷,黑黝黝的炮口正对着后院碉楼的小门,连半分偏差都没有。
填药的士兵动作熟练得很,先往炮膛里倒了三斤黑火药,拿通条狠狠捣实了,又塞进去一颗磨盘大的石弹,引线从火门里引出来,拖得老长,举火把的士兵站在旁边,火星子滋滋乱飞,随时都能点着。
碉楼里的纪纲,趴在箭孔上往下看,看着那对准自己的炮口,腿肚子直转筋,手心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。
刚才他还嘴硬,跟手下说太子不敢真开炮——这里是京城,他是陛下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,是陛下最信任的人,太子要是敢在京城动大将军炮,就是惊了百姓,毁了大臣府邸,陛下回来肯定饶不了他。
可现在炮都架到脸跟前了,纪纲比谁都清楚这大将军炮的威力,当年打安南城的时候,一丈厚的夯土城墙都能一炮轰塌,他这才几尺厚的砖石碉楼,一炮下去,连人带墙都得炸成碎渣,他连全尸都留不下。
旁边的亲信也慌了,带着哭腔说:“大人,要不投降吧!再打下去,咱们都得被炸死在这儿啊!”
纪纲咬着牙,脸上的肉直抽,他心里清楚,投降也是死,私蓄死士、射杀禁军,哪一条都是死罪,可不投降,当场就得被炸成肉泥。
正犹豫着呢,就听见外面士兵扯着嗓子喊:“点火了啊——!”
这一嗓子直接把纪纲的魂都吓飞了,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,赶紧扑到箭孔边,扯着嗓子往外喊:“别开炮!别开炮!我们投降!我们投降!”
他赶紧让手下把兵器都从碉楼里扔出来,叮铃哐啷扔了一地,然后亲手拉开小门,举着双手哆哆嗦嗦地走在最前面,后面的亲信一个个低着头,腿软得走不动道,有个胆子小的,刚迈下台阶就腿一软,直接摔在地上,爬都爬不起来。
羽林卫的士兵早就等着了,见门一开,立刻冲上去,一脚把纪纲踹倒在地,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背上,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,用牛筋绳五花大绑,勒得他骨头都快断了。
纪纲疼得龇牙咧嘴,可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——他跟着陛下十几年,替陛下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,陛下不可能看着太子杀他,只要撑到陛下回京,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纪纲被押到朱高炽马前,按跪在地上,脸上的灰混着汗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可嘴还是硬的,梗着脖子,抬着头破口大骂:“朱高炽!你个奸贼!你假传令旨,擅抓朝廷命官,还敢调大炮轰朝廷大臣的府邸,你这是谋反!”
“我是陛下钦点的锦衣卫指挥使,掌诏狱,替陛下办了十几年的事,没有陛下的圣旨,你敢动我?等陛下回来,我一定参你一本,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你最好现在就放了我,不然有你后悔的时候!”
他骂得唾沫横飞,自以为搬出陛下就能压住朱高炽,可话还没说完,朱高炽已经翻身下了马,走到他面前,连话都懒得跟他多说,反手就用刀背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,纪纲的鼻梁骨直接被砸断了,鲜血哗地一下喷了出来,溅了朱高炽一靴子,两颗门牙混着血飞出去,落在地上滚了老远。
纪纲嗷地一声惨叫,捂着脸在地上打滚,眼泪鼻涕混着血流了一脸,疼得直抽抽,刚才的嚣张劲儿瞬间就没了,只剩下哼哼唧唧的惨叫,再也不敢张嘴骂人了。
“狗东西,给脸不要脸。”朱高炽甩了甩刀上的血,冷笑一声,“孤给你机会投降,你还敢嘴硬,还敢骂孤谋反?等会儿让你看看,到底是谁谋反。”
“等老头子回来?你觉得老头子看到你干的那些脏事,还会保你?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周围的群臣见状,全都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离得近的几个小官吓得一哆嗦,小声嘀咕:“我的天,太子爷这也太狠了!这可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啊,陛下的亲信,太子说打就打,当众砸断鼻梁骨,连眼睛都不眨一下!”
“以前太子多好说话啊,慈眉善目的,连大声说话都少,怎么现在这么凶?”
“你懂什么,纪纲私蓄死士,闭门拒捕,还射杀了十多个禁军,这都是实打实的死罪,太子打他都是轻的。”
蹇义捋着胡子,皱着眉微微点头,心里感慨,太子这是被纪纲逼到份上了,不过这果决狠辣的劲儿,倒是跟陛下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,有帝王之相。
夏原吉看着地上的血和纪纲的惨样,心里有点发怵,可一想到纪纲这些年贪了国库那么多盐课银子,又觉得活该,这狗东西,贪了那么多钱还敢拒捕,打死都不冤。
金忠一脸严肃,心里暗暗佩服太子的果决,纪纲这种手握锦衣卫、还私蓄死士的反贼,就该这么治,要是心慈手软,反而容易出大乱子。
最慌的还是隆平侯张信和那三十多个跟着纪纲签了联名状的官员。
张信手里的拐杖都差点掉在地上,脸白得跟纸似的,心里翻江倒海:太子连纪纲都敢当众这么打,我们这些跟着纪纲联名告太子的,要是被查出来,还不得被扒了皮?
有个胆子小的官员,腿肚子直打颤,扶着旁边的人才没瘫在地上,心里已经开始疯狂盘算,要不要赶紧回去销毁和纪纲来往的书信,可周围全是披甲持刃的羽林卫,根本走不了,只能硬着头皮站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就在这时,郭玘急匆匆地从府邸里跑了出来。他身上的飞鱼服沾着不少血,胳膊上还缠着布条,显然是刚才厮杀的时候受了伤,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,靴子踩在没干的血水里,留下一串血脚印,跑到朱高炽面前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:
“启禀殿下!末将等清剿完毕!纪纲豢养的一百三十七名死士,已经全部伏诛,其中负隅顽抗的斩杀了八十二人,剩下的五十五人全部投降,已经单独关押起来了!”
“我军阵亡三人,受伤七人,都已经安排军医救治了!另外,末将等人在纪纲的书房暗格,还有卧室后面的密室里,搜出了一些东西,事关重大,末将不敢擅自处置,还请殿下与诸位大人移步,亲自过目!”
这话一出,群臣心里都咯噔一下,能让郭玘这么郑重其事,还特意说“事关重大”的,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,说不定是天大的罪证。
朱高炽闻言,把刀插回鞘里,拍了拍手,笑呵呵地看向群臣,那笑容在群臣眼里却带着几分瘆人的意味:“诸位大人都听见了吧?孤之前说纪纲谋逆,你们当中说不定还有人不信,觉得孤是小题大做,冤枉了陛下的亲信。”
“现在正好,东西就在里面,都随孤进去看看,看看这狗东西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,到底是不是准备谋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张信那群人,嘴角的笑更深了:“到时候老头子回来了,你们可都是人证,都给孤做个见证,看看孤有没有冤枉他纪纲,看看孤这大将军炮,该不该轰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忐忑。
谁都知道,今天这趟进去,就等于卷进了这件天大的案子里,再也脱不了身,可太子都开口了,谁敢不去?
不去反而显得心虚!
于是只能硬着头皮,齐声拱手:“臣等遵旨!”
一行人跟着朱高炽,踩着满地的砖石碎屑和没干的血迹,往府邸里走。
院子里到处都是打斗过后的狼藉,被火炮轰塌的半面墙还在簌簌往下掉碎砖,砖石碎屑混着暗红色的血迹铺了满地,血顺着青砖的缝隙往下淌,在低洼处积成了小小的血洼,踩上去黏糊糊的,拔脚都费劲。
死士的尸体被并排摆在墙根下,盖着从屋里扯出来的破布,可布早就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血渍大片洇出来,有的尸体露出半条胳膊,上面还留着三眼铳打出的密密麻麻的血洞,有的缺了半条腿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显然是刚死没多久。
刀枪弓弩扔了一地,有的钢刀卷了刃,上面还沾着头发和碎肉,几十张强弓被踩断了弦,散落在台阶边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没散尽的火药味,混着烧焦的木头味,呛得人直咳嗽,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冲鼻子的铁锈味。羽林卫的士兵正抬着尸体往外走,靴子踩在血地上,留下一个个鲜红的脚印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跟在后面的群臣,尤其是张信和那些跟着纪纲串联诬告的官员,看到这一幕更是吓破了胆。
张信扶着冰冷的砖墙,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看着那些盖着破布的尸体,腿肚子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些死士不过是纪纲养的亡命徒,现在纪纲倒了,他们连全尸都留不下,自己这些和纪纲搅在一起、跟着他联名告太子的人,等事情败露,下场只会比这些死士更惨——说不定到时候,自己也会像这样,被人抬着扔在墙根下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有个胆子小的官员,看着地上泛着光的血洼,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,赶紧死死扶住旁边的同僚,才没瘫在地上,连抬头看一眼院子的勇气都没有。
其他人也都脸色惨白,脚步发飘,明明只是几十步的路,却走得像踩在刀尖上,每一步都吓得浑身发抖,后背的官服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湿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完了,这次是真的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