倭国这边,早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。
自从镇倭大军登陆,郑和便以镇倭总兵官的身份坐镇本州,统摄三司,总理军民。
京都临海的高地上,一座新城正拔地而起:城基是用青石夯的,城墙是水泥浇筑的,又高又厚,倭人那些木栅栏式的破寨子,跟它一比,就跟纸糊的一样。
城内的街道横平竖直,官署、仓廪、军营、市集,一应俱全。
水泥匠人跟着船队漂洋过海,第一批上岸,就在临海的高地上立起了模子,一座座灰扑扑的水泥房屋拔地而起,两进带院,敞亮结实。
工部来的老匠人蹲在墙根,敲了敲墙面,满意地点头:“这玩意儿,比夯土墙结实十倍,不惧风雨,不怕虫蛀,好得很!”
“这些屋子,都是给移民备的。”郑和站在高处,看着那一排排崭新的屋舍,语气平淡,“第一批汉民已经在路上了。屋舍要够,粮仓要满,井要打足。人到了,安得下心,扎得下根,才算成了。”
“侯爷放心,都按您的吩咐备着呢。粮仓里从辽东、山东运来的米面都满了,井也打了上百口,够使。”
“嗯。还有,移民里头,拖家带口的多。孩子要念书,就在城里设两处义学;妇人要生计,纺织、浆洗的营生也安排下去。人安了家,心才定。”
“是,都记下了。”
正说着,一名千户大步上前,单膝跪地,抱拳禀报:
“侯爷,石见银矿和佐渡金山那边,都有消息了。”
“讲。”
“银矿金山都已投入开采。工部匠人勘探过,矿脉极厚,堪称金山银山。那些倭人一辈子守着这些山,却只知道挖来铸刀铸剑,真是暴殄天物。如今到了咱们手里,开出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,一船一船运回大明!”
千户说着,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矿上倭奴死得不少。毕竟开挖辛苦,又有瘴气塌方,一个矿洞下去,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。”
郑和眉头都没动一下:“死了多少?”
“这半月,又折了数百。”
“折了就折了。”郑和摆了摆手,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传令下去,各地方大名,每季按定额送人上矿。死了多少,补多少。若敢推诿拖延,大明天兵亲自登门讨人。”
“还有,”郑和顿了顿,声音更冷,“各地那些不服王化、聚众反抗的倭民,也不必费心招抚了。一并抓来,送进矿里!既是补了矿上的缺,也教他们知道,跟着作乱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千户心头一凛,抱拳道:“末将明白!抓一批,送一批,矿上人丁不缺,反抗的势头也能压下去!”
“嗯,就这么办。矿上的事,你盯着。记住,银子是本侯的军饷,是朝廷的国库,耽搁不得。”
“得令!”
千户领命正要退下,忽然又想起一事,折返回来,压低声音道:“侯爷,还有一桩事,末将不得不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幕府将军足利义满,还有倭国的王室,似乎还是不死心。”
千户的神色凝重了几分,“明面上对咱们恭恭敬敬,背地里的小动作却一直没断过。”
“听说他们在联络各地方大名,还暗地里给些山贼流寇撑腰,打的什么算盘,不好说。”
郑和闻言,眉头终于皱了起来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嗤笑一声:“呵,足利义满?”
“正是此人。侯爷,这人当初投降的时候还算安分,如今怎么……”
“称臣纳贡?”郑和冷笑,“当年他遣使来朝,跪的是大明的皇帝,认的是大明的宗主。”
“可这位幕府将军,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!他在那一亩三分地上,关起门来当他的‘国王’,搅弄风云,怕是真以为自己已经是个人物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三道蛮荒之地,弹丸之岛,也配跟大明耍这些心眼?便是让他们把全岛的山都铸成刀,也不够我大明一艘宝船撞的。”
千户道:“侯爷,要不要末将带兵,直接把他那幕府给端了?”
“端了?”郑和摇了摇头,“一座幕府,好端。可倭国的幕府,今日端了,明日又冒出个新的来!杀一个,还有十个,杀不绝的。对付这种人,得用巧劲。”
“巧劲?”
郑和背着手,在城头踱了两步,忽然道:“本侯记得,足利义满,不是有好几个儿子吗?”
千户一愣:“是……据末将所知,他膝下子嗣确实不少。据说那几位公子,为了将军之位,已经明争暗斗好些年了。”
“大儿子足利义持,被立了继承人,可二儿子足利义嗣,仗着义满偏爱,也一直不服气。兄弟俩斗得你死我活,京都那边的人都知道。”
“哦?”郑和挑了挑眉,“连儿子们的家底都摸清了?”
“末将不敢懈怠。侯爷说了,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末将琢磨着,迟早用得上。”
“好,很好。”郑和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既然他们兄弟不和,那就更好办了。兄弟不和,才是咱们最好的刀。”
郑和嘴角勾起一丝笑:“派人去,联络他那几个儿子。就说,我大明的话放在这儿:谁宰了足利义满,谁就是下一任幕府将军,大明认他,册他,保他。”
千户倒吸一口凉气:“侯爷,这……”
“怎么,觉得本侯心狠?”
“末将不敢。”千户咽了口唾沫,“只是这毕竟是亲父子……”
“亲父子?”郑和嗤笑一声,“足利义满要是有半点父子之情,就不会把儿子们一个个都提防成仇人。”
“他那些儿子,哪个不是盯着那把将军椅,眼睛都红了?本侯这把刀递到他们手里,你信不信,用不了半年,幕府就得换主人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我大明,需要一个听话安分的傀儡,不需要这种自作聪明、野心勃勃的货色。明白吗?”
千户心头狂震,抱拳躬身:“末将明白了!”
帐中众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忽然都坏笑了起来。
“侯爷这手段,可真是狠啊!”
“狠?”郑和淡淡一笑,“这算什么狠。足利义满的儿子们,人人都有机会坐上那把椅子,谁肯放过?等他们自相残杀起来,咱们坐在岸上看戏便是。”
“高!实在是高!”
“足利义满只怕做梦都想不到,他那些好儿子,头一个想要他命的,不是咱们大明的刀,是他自己的血脉!”
“这叫一桃杀三士!不对,是一刀杀全家!”
“去你的,什么一刀杀全家,这叫让他们狗咬狗!”
帐中笑声一片。
郑和看着帐下这一片摩拳擦掌的将领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记住了,咱们大明,要的是听话的狗。”
“不听话的,就换一条!至于狗咬狗咬成什么样,那是它们的事。”
“得令!”
夜色里,几匹快马悄悄出了大营,朝着京都方向疾驰而去。
马背上,带队的将领咧嘴一笑,低声自语:“足利义满啊足利义满,你那些儿子,怕是要给你送一份大礼了。”
城头上,郑和望着那几骑远去的背影,眯了眯眼,忽然道:“给京里传个信,就说本侯在倭国一切安好,请陛下和太子殿下放心。等银子到了,自会一船一船运回去。”
“得令!侯爷还有别的吩咐吗?”
“没了。”郑和转身,望着夜色里那片沉寂的岛国,声音很轻,“这盘棋,下子的人到了。接下来,就看他们怎么走了。”
而此刻,那位曾经叱咤倭国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,连同那位被他一辈子踩在脚下的天皇,正一同被关押在京都的一座宅院里。
说是关押,其实还给他们留了体面。
院落干净,衣食不缺,只是院墙外头,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持刀的明军将士。
足利义满坐在廊下,望着院墙外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明旗,脸色说不上好看。
他这辈子,干过最得意的事,就是把天皇踩在脚下,让那些公卿贵族俯首帖耳。
什么天皇,什么王室,不过是他幕府将军掌心里的玩物罢了。
可他做梦也没想到,有朝一日,他会跟那个被他踩了一辈子的天皇,一起沦为阶下囚。
隔壁的屋子里,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。
那是天皇。
足利义满撇了撇嘴,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当年的手下败将,如今倒是跟他一个待遇了。
这世道,真他娘的荒唐。
“将军大人,”有看守的倭人仆役跪在廊下,低声道,“您说,明国人会怎么处置咱们?”
“处置?”足利义满冷笑一声,“要么杀,要么关着当筹码。”
“明国人占了这岛,总得有人替他们管着这满岛的倭民!本将军好歹是幕府将军,他们留着本将军,比杀了有用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是不是还有翻身的指望?”
“指望?”足利义满眯起眼,“只要本将军还活着,这盘棋,就还没下完。”
“明国人船坚炮利,本将军认输!可这倭国的天下,终究得有人说了算。他们要想安稳地挖矿收银子,就离不开本将军。”
他端起面前的酒盏,给自己倒了一杯:“等着吧。日子长着呢。”
可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这座宅院的另一头,一封封密信已经送到了足利家几个子嗣的手中。
他更不会想到,那个把他关进这座宅院的大明镇倭总兵官,根本没打算让他当什么“说了算的人”。
他连杀都懒得亲自动手,只是轻描淡写地递出了一句话:谁宰了足利义满,谁就是下一任幕府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