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信送到京都的时候,正是深夜。
明军大营的探子,把信分别塞进了足利家几个儿子府邸的门缝。
信是明军大营送来的,措辞简单得近乎直白:谁宰了足利义满,谁就是下一任幕府将军。
大明认他,册他,保他。
这一夜,京都的几座公子府邸,灯都亮到了后半夜。
足利义嗣读罢信,手抖了一下,随即狂喜。
他是足利义满最宠爱的儿子,从小锦衣玉食,被父亲捧在手心里长大。
可偏偏,将军之位给了他那个一板一眼的大哥足利义持。
凭什么?他义嗣哪一点不如那个木头?
父亲活着,他争不过礼法;可父亲要是死了……这封信,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梯子。
他把信凑到烛火前,又读了一遍,逐字逐句地嚼:“谁宰了足利义满,谁就是下一任幕府将军……大明认他,册他,保他。”
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,忽然笑了,笑得脸都扭曲了:“父亲大人,您别怪儿子。要怪,就怪明人太会挑日子。”
“来人!”义嗣一把攥住信纸,眼睛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,“备马,召集家臣,今夜,随我走一趟!”
“公子,去何处?”
“去,探视父亲大人。”义嗣一字一句道,“顺便,替他送终。”
足利义持那边,则是另一番光景。
他捏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很久,脸上没有半分喜色。
他是继承人,只要父亲寿终正寝,将军位顺理成章是他的。
可如今父亲成了明人的阶下囚,明人开出了这样的价码……他若不动手,义嗣那小子一定会动手。
到那时,坐上将军位的,就是义嗣。
那小子心狠手辣,坐上那把椅子,头一个要清理的,怕就是他这个大哥。
“父亲大人,”义持放下信,声音很轻,“莫怪儿子。您教过儿子,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他也召来了家臣。
那一夜,两拨人马,几乎同时朝着关押足利义满的宅院摸了过去。
宅院外,本该里三层外三层的明军守卫,今夜却恰好换防,只留了几个巡逻的。
为首的一个百户,远远望着夜色里摸过来的人影,挥了挥手,带着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撤了。
“侯爷吩咐了,”百户低声对身旁的弟兄道,“今夜这宅子,任他们进出。咱们只当没看见。”
“得令。”
“可这毕竟是人家亲爹……”
“亲爹怎么了?”百户嗤笑一声,“侯爷说了,狗咬狗,咬得越凶,咱们越省心。反正那屋里坐着的,早就不是人了,是筹码。”
足利义满睡得正沉。
他已经在这座宅院里关了小半个月,从最初的暴怒、咒骂,到后来的认命、盘算,他渐渐想通了:明人要的是银子,要的是安稳,只要他配合,这条命就还有用。
他甚至已经在琢磨,明日见了看守,该用什么姿态,给自己多讨几分体面。
然而,门被踹开的声音,惊醒了他的梦。
足利义满翻身坐起,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,烛火就被人挑亮了。
火光映出一张张熟悉的脸。
站在最前头的,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,足利义嗣。
“义嗣?”足利义满愣住了,“深更半夜,你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又看见了义嗣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。
他的大儿子,足利义持。
两个儿子,一前一后,堵在门口。
手里都提着刀。
刀锋在烛火下,泛着冷光。
足利义满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“父亲大人,”足利义持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,“明人传了话来,谁取了您的性命,谁就是下一任幕府将军。”
足利义满的脑子轰的一声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,扶住了床沿。
“你……你们!”他死死盯着两个儿子,声音都变了调,“为了那把椅子,你们连亲爹都要杀?!我是你们的父亲!生你们养你们的父亲!”
“父亲大人,”义持别开目光,低声道,“得罪了。明人开出的价码,儿子拒绝不了。只要您去了,幕府还能姓足利,儿子还能替足利家把这份家业传下去。”
“传下去?”足利义满嘶声大笑,“你传的是足利家的家业吗?你传的是明人的狗链子!你们杀了我,去给明人当狗,还以为是当什么将军?!”
义持的脸色变了变,没有说话。
倒是足利义嗣,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:
“就算是狗,那也是幕府将军,是一等顺民!”
足利义满浑身发冷,指着义嗣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父亲大人,您别怪儿子心狠。”义嗣提着刀,一步一步逼近,“要怪,就怪您自己。”
“您要是乖乖听明人的话,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?您既然不识时务,那就别挡着儿子们的前程了。”
“逆子!你们都是逆子!”足利义满嘶吼着,声音里满是绝望,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!”
他一边吼,一边往后退,一直退到墙边,再无退路。
他看着义嗣提着刀一步步逼近,忽然又转过头,死死盯着义持:
“义持!你是长子!你是继承人!你就看着他杀你老子?!”
义持没有动,也没有开口。
他站在烛火下,脸色像一块铁,看不出悲喜。
“义持!你说句话!你救救我!”
“父亲大人,”义持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儿子救不了您。儿子要是救了您,明日死的,就是儿子。”
足利义满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他又看向义嗣,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:
“义嗣……爹最疼你……你小时候,爹抱着你,骑在爹的脖子上看樱花……你都忘了?”
义嗣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确实想起了那些日子。
父亲抱着他,满园子的樱花落在他头上,父亲笑着说:“我儿将来,是要继承足利家的人。”
可那些日子,终究是过去了。
“父亲大人,”义嗣的声音也低了几分,“您疼我,我知道。可您把将军位,给了大哥。您要是真疼我,怎么不把将军位给我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礼法……”
“礼法?”义嗣忽然又笑了,“父亲大人,如今这世道,礼法算什么东西?明人一句话,将军位都能许给杀父的人。您还守着那套老规矩,怪谁?”
他握着刀,又往前逼了一步:“父亲大人,您放心,儿子会替您把足利家撑起来的。以幕府将军的名义。”
足利义满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那个曾被他捧在手心的小儿子,此刻笑得狰狞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,什么父子,什么疼爱,在这把将军椅面前,一文不值。
“你们……非要做明人的狗吗……”
刀光一闪。
这是足利义满在人世间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宅院外,那个百户听着里面渐渐没了声息,吐了口唾沫,回头道:“成了。去报侯爷吧。”
“百户大人,那两个畜生东西……”
“让他们自己分去。侯爷说了,谁活着从这院子里出来,谁就是将军。”百户咧嘴一笑,“反正不管谁出来,都是咱们大明的狗。”
天亮之前,京都的坊间就传开了消息:幕府将军足利义满,暴毙于宅中。
没人敢追问是怎么死的。
只有零星几个起夜的老人,说自己听见了夜里那声嘶吼,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好像是说……非要做明人的狗吗……”
“嘘!噤声!那屋里的,如今都换主了!”
天还没亮,消息就传到了郑和的案头。
郑和正在看一张石见银山的矿脉图,闻言,连眼皮都没抬:“哦?足利义满死了?”
“回侯爷,死了。两个儿子一起动的手,据说是老二先下的刀。”
“哼。”郑和放下图纸,淡淡地哼了一声,“父子相残,倒是利索。那位大公子,亲眼看着弟弟杀父亲,也没拦着?”
“没拦。末将的人看得真真的,大的那个就站在旁边,看着老二动的手。”
“好。”郑和点了点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“告诉他们,幕府将军的位置,大明认下了。”
“让那两个畜生东西,自己商量商量,谁来坐。商量好了,来领册封。”
“侯爷,那要是商量不好呢?”
郑和嗤笑一声:“商量不好,那就再死一个。大明要的是听话的狗,一条不够,就换一条。”
“末将明白了!”
等传令的将领退下,郑和才重新拿起那张矿脉图,慢悠悠道:“银山还在挖,金山还在开。这倭国的幕府将军换了人,可大明的银子,一颗也不会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传令下去,明日叫那新将军来见本侯。本侯要亲眼瞧瞧,他这条狗,拴不拴得住。”
窗外,天光渐亮。
那座关押过幕府将军的宅院,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足利义满临死前那句嘶吼,还在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:
“你们非要做明人的狗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因为这倭国的天,已经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