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的更漏,又敲了一下。
朱棣望着自家儿子,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:“炽儿,朕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老头子您说。”
“这迁都,你,支持朕吗?”
话一出口,朱棣自己都觉得多余。
这个大胖儿子,今儿夜里把南北分裂看得比谁都透,把北平南京的棋说得比谁都准,这迁都,他还能不支持?
朱高煦朱高燧也这么想。
姚广孝也这么想。
然而朱高炽翻了个白眼。
“支持?”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,“我肯定反对啊!”
殿里,一片死寂。
“为什么要迁都?”朱高炽掰着手指头,“白白耗费钱粮,是吧?营建宫殿、修筑城垣、搬迁百司、安置军民,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?白白浪费人力物力,是吧?几百万民夫,十年八年,全耗在这一件事上。”
“还会跟南臣缙绅离心离德,是吧?您今儿早朝也瞧见了,南边那些官,一听迁都,眼珠子都红了。真要把朝廷搬走,他们嘴上不敢说,心里能没怨气?往后这十年,南边的赋税、漕粮、盐课,还指望他们痛痛快快交上来?”
“再说了,弥合南北的法子多的很,”朱高炽道,“非要迁都过去干什么?”
“南边的士绅缙绅,手里攥着什么?钱粮、盐课、漕运、商税,大明的命脉,一半在他们手里。把他们得罪狠了,人家明面上不敢闹,背地里给你使绊子:漕粮迟交一个月,盐课少报三成,商税漏记几笔,您查都查不过来。到那时候,北平的朝廷,手里捏着个空国库,还拿什么守国门?”
此话一出,满殿的人,全傻眼了。
朱高煦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:“大……大哥?你刚刚说了那么一大堆,什么北平政治中心、南京经济中心、留班子当陪都,说得头头是道,结果你……你反对迁都?!”
朱高燧也懵了:“就是啊!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?”
连姚广孝,手里的念珠都攥得死死的,一时竟没转下去。
他方才还觉得,这太子爷深不可测,把陛下和他合计的方略一字不差地说破了。
怎么一转眼,这胖太子反手就把这套方略掀了?
朱棣也绷不住了。
方才他还一脸“朕就知道你会支持”的笃定,此刻那点笃定,全僵在了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,只看着自家儿子,像是不认识他似的。
半晌,朱棣一拍御案,怒道:“逆子!你以为弥合南北,就这么简单?不迁都,你拿什么阻止南北分裂?太祖爷压了一辈子,都没压平这道口子,你倒好,轻飘飘一句反对,就当这事儿不存在了?”
“太祖爷没办法,”朱高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“那是太祖爷没找对法子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法子?!”朱棣气哼哼的。
朱高炽放下茶盏,慢悠悠开口:“老头子,您这法子,治标不治本。搬了家,北边没人考得上,朝堂上还是南人,南北的怨气,照样消不了。要治本,得从根子上改。”
朱棣眉头一皱:“怎么改?”
“分卷取士,不就行了?”
朱高炽这一句,说得轻描淡写,可殿里几个人,都是一愣。
“分卷取士?”朱棣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分卷取士。”朱高炽道,“老头子您想想,这南北分裂,根子在哪?在朝堂上全是南人,北人进不来。那北人为什么进不来?因为考不过南人。那咱们就把这道口子,直接改了:会试取士,分南卷、北卷,南边的举子考南卷,北边的举子考北卷,各自定额,取中的人数,按南北的比例定。南卷取六成,北卷取四成,一科下来,北边稳稳当当有几十个进士入朝。往后每一科都是如此,北边的读书人,年年有盼头,考得上,当官,替北边说话。”
“卷面上怎么写?会试还是那张卷子,可阅卷的时候,南卷归南卷,北卷归北卷,分开来取。南边的举子,跟南边的比;北边的举子,跟北边的比。谁也不用跟谁死磕。取中的比例,定死了,谁也不许动。”
朱高炽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:“这么一来,北士不用跟南士在卷面上死磕,南士也不会被挤得没位置,南北两边,都有定额,都有人进朝堂。十年二十年下来,北边的学宫、书院,越办越旺,读书人越来越多,底蕴一点一点补上。到那时候,南北这杆秤,不就平了?”
朱棣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晌才道:“那……那迁都呢?”
“迁都?”朱高炽道,“迁都也不是不行,可您那法子,是笨法子。”
朱棣:“???”
“您想啊,”朱高炽掰着指头,“迁都,得花钱吧?得得罪人吧?得折腾十年八年吧?可折腾完了呢?北地文化底蕴,实在太差了。北边打了那么多年仗,学宫书院烧了个干净,读书人跑的跑死的死,就算您把朝廷搬到北平,北边的读书人,十年之内能长出来吗?不能。百年之内,也不一定追得上南边。您把朝廷搬过去了,可北边还是没人能考上来,朝堂上坐的,还是南人。那这迁都,迁了个寂寞?”
“北边缺的是什么?是底蕴。是先生,是书,是几十年没断过的文脉。朝廷搬过去,能搬过去几座学宫?能变出几千个教书先生来?不能。可科举分卷不一样,那是直接在北边的读书人面前,摆一条明明白白的路:你只要考,就有定额,就有位置。有了盼头,谁还肯荒废了书?北边的学宫书院,用不着朝廷催,自己就旺起来了。”
“所以啊,”朱高炽道,“要我说,与其花大价钱搬家,不如直接改科举。分卷取士,花不了几个钱,得罪不了几个人,还能让北士年年有位置。这才是治本的法子。”
朱棣:“…………”
姚广孝:“…………”
两位自诩算无遗策的顶级君臣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朱高煦朱高燧早就听傻了,两兄弟大眼瞪小眼,心里只有一句话:大哥这脑子,到底是怎么长的?
良久,姚广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声音都有些发飘:“殿下,这分卷取士……南卷北卷,比例怎么定?卷面怎么分?北士的水平,跟南士差着一大截,若是分卷取士,南边会不会说朝廷偏心北边?”
“会。”朱高炽道,“可这话得分两头说。头一桩,太祖爷当年掀了南榜,那是在北士身上扬刀,立的是朝廷的威;咱们今天定南六北四,是在南北两头分果子,立的是天下的规矩。这两桩,南边的人,心里都门儿清。第二桩,分卷取士,取的是北士,可北士进了朝堂,替北边说话,北边的军户边民有了盼头,南边反而省了心。这笔账,南边那些聪明人,算得比咱们清楚。”
姚广孝捻着念珠,喃喃道:“南六北四……南六北四……”
“对,南六北四。”朱高炽道,“往后十年二十年,北士考中的人一年比一年多,北边的学宫书院一年比一年旺,等北边也能跟南边掰腕子了,这比例,自然就能往一块儿并。”
“那南边的读书人,会不会怨朝廷断他们的进身之路?”朱棣忍不住问。
“不会。”朱高炽道,“南卷取六成,还是大头。南士的进身之路,比北边宽得多。他们要怨,只能怨自家占了便宜还不许别人分羹,这话,他们自己都说不出口。”
殿里,又静了下来。
朱棣望着自家儿子,半晌,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点自嘲:“朕想了十几年的法子,你一盏茶的工夫,就给推翻了。”
“老头子您那法子,也不是全错。”朱高炽道,“北平做政治中心,南京做经济中心,这话没错。可迁都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”
“您要是真迁都,儿臣也拦不住,可儿臣劝您一句:迁都之前,先把这分卷取士的诏书下了。两头并进,才是万全。”
朱棣看着他,又看了姚广孝一眼。
姚广孝闭着眼,捻着念珠,半晌,才轻轻道了一句:“陛下,太子爷这话……老臣听着,在理。”
朱棣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