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朱棣没有睡。
乾清宫的寝殿里,烛火跳了半夜,这位一向杀伐果决的永乐皇帝,披着衣裳,坐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夜色,整整想了一夜。
他想迁都。
北平是他龙兴之地,是他起兵靖难的老巢,是他半辈子心血所在。
把朝廷搬回北平,北边的边患、北地的军心、北士的进身之路,一桩桩一件件,都能攥在手心里。
这是他想了十几年的事,从他登基那天起,就一天也没放下过。
可他耳边,偏偏又响起了自家那个胖儿子的话。
“老头子,您光想着北边,可南边怎么办?”
南边……
朱棣闭上眼,把朱高炽昨夜说的那些话,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。
迁都北平,朝廷的根基就往北挪了。
南边那些州府、那些财赋、那些盐课漕运,离得远了,掌控力自然就弱了。
如今这大明的国库,一半是江南撑起来的,要是朝廷真搬去了北平,南边那些士绅缙绅,背地里会不会阳奉阴违?鞭长莫及这四个字,他懂。
交趾更让他揪心。
交趾是张辅带兵打下来的,永乐五年设了交趾布政使司,可那地方,汉夷混杂,反叛不断,隔三差五就有人挑事。
这当口,朝廷要是迁去了北平,离交趾十万八千里,那边真出了大乱子,他顾得上吗?他还记得张辅的奏报,字字句句都是“夷情反复,宜加抚镇”。这地方,正是要朝廷压着的时候。
这一年多,交趾的奏报就没断过:今天这里夷人作乱,明天那里山寨抗命,张辅的铁骑压下去一片,又冒出另一片。
交趾这地方,越是刚打下来的时候,越要朝廷的铁腕镇着。
这时候把朝廷搬走,南边的镇抚立刻就成了隔靴搔痒。
还有南洋……
朱棣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南边那片天。
郑和的水师,眼下还在倭国镇着。
可等那支无敌水师腾出手来,往南洋一摆,按自家胖儿子的说法,香料、珍珠、宝石、黄金、铜矿、锡矿,一片取之不尽的金库。
南洋诸国,散的散,弱的弱,水师一到,谁挡得住?等南洋真被收复了,大明的版图,南到交趾,南到南洋,南到那片海。
到那时候再看,金陵帝都,坐镇东南,正对着整片南洋,那位置,确实好啊!
江南的财赋,顺着运河往北送,那是给朝廷供血;南洋的奇珍,顺着海路往金陵汇,那是给朝廷添肉。
金陵坐镇东南,左手江南的钱袋子,右手南洋的金库门,这位置,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反观北平,隔着几千里路,对南方鞭长莫及,南洋更是够都够不着。
要是真把朝廷搬过去了,南洋那边,谁来经营?交趾那边,谁来镇压?
朱棣越想越坐不住。
他这个人,一辈子杀伐果决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北征,说打就打;靖难,说反就反。
可今儿这一回,他头一回觉得,自己那点主意,在自家儿子那盘棋面前,掂量来掂量去,怎么都不够分量。
他忽然开口,朝殿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!”
“陛下!”值夜的太监赶紧进来。
“去,把姚广孝给朕叫来!就说朕有要事相商,让他即刻进宫!”
太监应声而去。
朱棣在殿里来回踱步,走了不知多少圈,才又坐回榻上,披着那件衣裳,等着。
传话的太监一路小跑,从乾清宫到庆寿寺,脚步都没敢停。
姚广孝是个极警醒的人,一听宫里深夜来传,连袈裟都没系好就上了马。
姚广孝来得很快。
他一进乾清宫,就看见朱棣披着衣裳,坐在榻上,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是整整一夜没睡。
殿里的烛火,已经烧到了底,外头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白。老和尚心里咯噔一下,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陛下,”姚广孝躬身行礼,“您一夜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朱棣抬起眼看他,声音有些发涩,“和尚,朕问你一句话,你老老实实告诉朕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朕,真的不该迁都吗?”
姚广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朱棣一眼,缓缓直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南边那片天,沉默了片刻。
“陛下,”他转过身,一字一句道,“不该迁。”
朱棣一怔:“连你也这么说?”
“不是臣这么说,是臣想明白了。”姚广孝道,“陛下,太子殿下的宏伟蓝图里,可不只是南洋。”
朱棣眉头一皱:“不是南洋?那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东海。”
“东海?”朱棣更糊涂了,“东海那边有什么?”
“陛下,您别忘了,那块神奇的新大陆。”姚广孝道,“太子殿下说的那块地方,说东海之外,隔着茫茫大海,有一块新大陆。那地方,土地肥沃,物产丰饶,金银遍地,比南洋还大,比南洋还富。”
“当时老臣只当是殿下的疯话,可如今想来……殿下说过的每一句话,哪一句不是一步一步在兑现的?”
“殿下那会儿说,东海之外那片新大陆,比整个大明还大,种什么长什么,河里能淘出金沙,山上能挖出银矿。老臣听了,只当是殿下天马行空。可后来殿下把晒盐、把宝钞、把倭国、把南洋,一桩一桩全给办成了,老臣就再不敢拿殿下的话当疯话了。”
朱棣心头一跳:“新大陆……东海之外的新大陆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姚广孝道,“陛下您想:等南洋攥在手心,大明的船,再从东海一路东去,登上那块新大陆,到时候,这大明的版图,往南是南洋,往东是新大陆,一南一东,两头开花。”
“金陵帝都,坐镇长江口岸,出长江,入东海,往南够得着南洋,往东够得着新大陆。这位置,反倒是天底下头一份的合适!”
姚广孝说着,声音都沉了下来:“可要是迁去了北平呢?金陵这个长江口岸的位置,就空了。”
“南洋的船,新大陆的船,都从金陵的口岸出海,朝廷却蹲在北平,隔着几千里地,怎么管?到那时候,南边的海贸、东边的船队,全成了鞭长莫及的野马。陛下,您说,这个都,能迁吗?”
殿里,静了下来。
朱棣坐在榻上,望着窗外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到了靖难时,自己从北平起兵,一路南下,打到金陵的那条路。
他骑着马,走在长江边上,看着那条大江滚滚东去,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条江,是大明的命脉。
而金陵,就坐在这条命脉的口子上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从北平打到金陵,一路上,多少南方的读书人、士绅、商贾,揣着满肚子的不情愿,跪在路边迎接他这个新皇帝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南边的人心,是要靠金陵这座城去拢的。
城在,人心就在;城走了,人心也就散了。
如今,胖儿子告诉他,大明的将来在南洋,在东边那块新大陆。
南洋的船要出海,新大陆的船要回来,都得从金陵这个口子过。
这个口子,是南洋的门户,也是东海的门户。
守着金陵,就是守着大明的两扇大门。
北平呢?北平是好,北边的边患,北地的军心,北士的进身之路,都好。
可北平的头顶上,是草原,是沙漠,是北元残部。
守着北平,就是守着北边一扇门。
两扇门,一条江,孰轻孰重,还用想吗?
朱棣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那点迟疑,已经散了个干净。
“朕明白了。”他慢慢道,“这个新都,不能迁。”
姚广孝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不过,”朱棣又补了一句,“分卷取士的事,该办还得办。北边那些读书人,朕不能不管。北边的门,朕也得守。”
“陛下说的是。”姚广孝道,“南洋的棋要下,北边的门要守,分卷取士的诏书,也该下了。这大明的棋,一盘一盘地下,急不得。”
“嗯。”朱棣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天边那一线鱼肚白,忽然道,“和尚,你说,那块新大陆,真有太子说的那么富?”
“太子殿下说富,”姚广孝道,“那就肯定富。”
朱棣哑然失笑,笑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:“是啊,朕这胖儿子,什么时候说过没影的话?”
他顿了顿,又望向南边那片天,声音低了下去:“南洋……东海……新大陆……朕这半辈子,以为打完了靖难,就是天下了。没想到,这天下,还大着呢。”
姚广孝没有说话,只陪着朱棣站在窗前,望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。
良久,朱棣才开口:“和尚,今儿早朝,你把太子也叫上。”
“陛下是要……”
“下诏。”朱棣道,“分卷取士的诏书,朕要亲自念给满朝文武听。至于迁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先放一放吧。这大明的棋,太子说得对,得一盘一盘地下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姚广孝躬身道。
晨光里,乾清宫的飞檐上,那只蹲了十几年的铜鹤,忽然被一缕金光点着了似的,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