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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高炽是跑着进乾清宫的。
昨夜他跟老头子聊到天明，眼瞅着老头子点了头，说不迁了，他才放心回去补觉。
结果倒好，一觉还没睡踏实，东宫的管事太监就把他摇醒了：殿下，陛下传话，今儿早朝要亲自念分卷取士的诏书！
朱高炽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，鞋都顾不上穿好，抓起外袍就往外跑。
他今儿一早就听说了：朱老四要在早朝上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亲自念分卷取士的诏书。
他连朝服都没穿利索，鞋都没提上，一路小跑冲进了乾清宫，进门就喊：“老头子！你踏马虎啊！”
朱棣正在殿里让太监伺候着穿朝服，一听这话，手一顿，扭过头来：“你骂谁呢？！”
“我骂的就是你！”朱高炽三步并两步冲到他面前，气得直喘，“你现在直接就公布分卷取士？你疯了吧你？！”
“朕怎么了？！”朱棣也来气了，“昨儿夜里不是你说得头头是道，分卷取士怎么怎么好，怎么怎么治本，朕今儿就下诏，有什么不对？”
“有什么不对？哪里都不对！”朱高炽急得直拍大腿，“老头子你想过没有，这分卷取士，是在南方士绅身上割肉啊！平白割去四成名额给北方士子，你当那些南臣缙绅是吃素的？他们愿意？谁踏马愿意！”
“您算算，如今这朝堂上，六部堂官，几个是南人？都察院的御史，几个是南人？翰林院、詹事府、国子监，那些笔杆子，又有几个是北人？您这诏书一出去，割的是他们的肉，砸的是他们的碗，他们不跟您拼命才怪！”
朱棣张了张嘴，想骂回去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听懂了。
这大明的科举，从太祖爷那会儿起，取中的进士，十成里头，南方占了七八成。
江南文风鼎盛，书院林立，读书人一抓一大把；北方打了几十年仗，学宫书院毁的毁、散的散，能读出书来的人，寥寥无几。
一届科举下来，朝堂上坐着的，几乎清一色是南人。
如今要分卷取士，南卷北卷各取定额，南六北四，说白了，就是从南士嘴里，平白扣出四成的进士名额，塞给北方士子。
这四成名额，是南臣缙绅的命根子。
他们寒窗苦读，他们请名师、置书斋、养子弟，图的什么？图的就是这科举的进身之路。
现在朝廷一句话，要拿走四成给北边，他们能答应？他们那些御史、侍郎、尚书，一个个可都在朝堂上坐着呢！
今儿这诏书要是念出去，满朝哗然都是轻的，只怕当场就要有人跪下来死谏！
朱棣越想越明白，越想越后怕，方才那点火气，全变成了冷汗。
他还想起昨儿夜里，自己那大胖儿子说“南卷取六成还是大头”，他当时还觉得有理。
可那是关起门来，父子君臣几个人说话。
出了这乾清宫，满朝文武可不会这么想。
他们只看见一件事：朝廷要抢走四成名额给北边。就这么一条，就够他们闹翻天了。
“那……那依你的意思，这分卷取士，还下不了诏了？”他瓮声瓮气地问。
“下？怎么下？”朱高炽翻了个白眼，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，“你直接就下诏，那就是拿刀往南臣缙绅心窝子上捅！他们不敢跟你拼命，还不敢闹事？你信不信，诏书一宣读，明儿起，六部堂官集体称病，都察院的弹章能把乾清宫埋了，漕粮能给你拖上仨月！”
朱棣被他说得一阵心惊，可又不甘心，追问道：“那听你这意思……还能让他们乖乖听话接受？”
朱高炽放下茶盏，上下打量了他爹一眼，翻了个白眼，叹了口气：“老头子，你这脑子，是真白长了。”
“你！”朱棣吹胡子瞪眼，撸起袖子就要骂人。
“哎哎哎！您别急！别急！”朱高炽赶紧摆手，笑嘻嘻地凑过去，“老头子，我问您个事儿。您昨儿夜里，刚刚说了什么来着？”
朱棣一愣，下意识地回答：“迁都啊。”
“对啊！”朱高炽一拍手，“迁都！您老人家，昨儿夜里在乾清宫待了一宿，今儿早上又把我叫去，说要下诏。群臣眼巴巴地等着您发落呢！他们心里头，最怕的是什么？最怕的就是您真把朝廷搬到北平去！”
朱棣眉头一动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您昨儿夜里，在乾清宫演了那么一出，满朝文武可都看在眼里。今儿早朝，您要是一转身就把迁都扔了，改念分卷取士，南臣们非但不领情，还得琢磨：这诏书是不是您一宿没睡拍脑袋拍出来的？可您要是把迁都这出戏，继续演下去呢？那就全反过来了。”
“您听我说。”朱高炽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您今儿早朝，诏书先别念。您就继续摆出迁都的姿态，怎么坚决怎么来，怎么不容置疑怎么来。过几天，再召集群臣，当面告诉他们：这都，非迁不可！南北分裂严重，朝廷不北移，北边就要离心！您把这话放出去，你说那些南臣缙绅，心里是个什么滋味？”
“南臣们慌了，就得有人上折子劝您：陛下三思，迁都事关社稷，牵一发动全身啊！他们越劝，您越要摆出铁了心的模样，最好再骂回几道折子去，骂得越狠，他们越慌。等他们慌到觉都睡不踏实了，火候就到了。”
朱高炽说着，眉毛一挑，“火候一到，儿臣再出面，把这分卷取士的法子献上来。”
南臣缙绅怕什么？他们的根，可全在南方！祖宅在江南，田产在江南，宗族在江南，生意铺子在江南。朝廷要迁都北平，他们要么跟着走，背井离乡，祖坟都够不着；要么留在南京，那就成了“地方官绅”，远离朝堂，人走茶凉。对他们来说，迁都，那是要他们的根！
“然后呢？”朱棣的声音都带上了点期待。
“然后？”朱高炽嘿嘿一笑，“然后等他们把迁都这事儿，怕到骨头缝里了，我再找个日子，把分卷取士之策，轻轻巧巧地抛出来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在殿里踱了两步，慢悠悠道：“到那时候，摆在那些南臣缙绅面前的，就只有两条路：头一条，同意分卷取士，割四成名额出来，让北边的读书人也进朝堂；第二条，不同意，那就跟着陛下迁都北平，老家田产宗族祖坟，统统扔在南边。”
“怎么个重法？您就说：北边守着国门，一年到头戍边打仗，可朝堂上连个替他们说话的都没有，长此以往，北地的军心民心，迟早要散。这话一出，南臣们心里就明白了：再不退一步，陛下是真的要拿迁都来压他们了。这“南北分裂”四个字，就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把刀。”
朱高炽回过头，笑呵呵地看着他爹：“老头子，您说，这些南臣缙绅，是愿意割肉呢，还是愿意老家都没了，跟着您去北平？”
殿里，静了一瞬。
朱棣的眼睛，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姚广孝站在一旁，捻着念珠的手，也停住了，随即，那对老眼里，迸出一丝精光。
“妙啊！”朱棣一拍大腿，哈哈大笑，“妙啊！真是妙啊！”
“兔崽子，”他走到朱高炽面前，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真是个人才！”
“您别拍，骨头都要散了！”朱高炽龇牙咧嘴地躲开，“老头子，您记住：这事儿，急不得。迁都的姿态，得摆得足；南北分裂的话，得说得重；等南臣缙绅怕到骨头缝里了，那分卷取士的诏书，都不用您念，他们自己就得抢着请您下诏！”
“对对对！”朱棣笑得合不拢嘴，转身就朝殿外喊，“来人！传朕旨意：今儿早朝，改议迁都事宜！让六部九卿、都察院、大理寺，一个不落，都来！朕要当堂问问他们，这都，到底迁不迁得！”
“陛下，”姚广孝笑着接了一句，“明儿个，老臣也去朝堂上坐坐。”
朱棣一愣：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“去给陛下添把火。”姚广孝道，“老臣这张嘴，在朝堂上说过的话，还没人敢不信。”
朱棣大笑：“好！好得很！”
姚广孝在一旁，看着这对父子，一个满脸精光，一个嘿嘿坏笑，忍不住摇了摇头，嘴角却也跟着翘了起来。
他活了这一大把年纪，见过帝王驭臣的手段，见过庙堂角力的门道，可头一回见着有人把“先给最坏的，再给次坏的”这一手玩得这么明白。
太子爷这是算准了：人这东西，不怕割肉，怕的是连根都没了。
等南臣缙绅在“迁都”面前吓得魂飞魄散，再递给他们“分卷取士”这把刀，他们非但不会躲，还得抢着接，还得谢恩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大明的天，怕是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