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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这段日子，王大伟每天都来得格外早，家里只剩他孤身一人，没人张罗早饭，他便索性到局里来吃。
今天吃完早饭回到办公室，他刚一落座，手包里的另一部手机就响了。来电显示是“四爷”，他立刻接起，两人足足聊了半小时才挂断。
王大伟把手机放回手包，身子往后一靠，目光望向天花板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，反复琢磨着四爷刚才在电话里交代的事。这时敲门声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王大伟坐直身子，顺手整理了一下头发。
办公室主任辛明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，手里攥着一份文件，脸色凝重得像蒙了一层灰。
“王局，出事了。”辛明压低声音，把文件递到王大伟面前。
王大伟接过文件，目光快速扫过，眉头渐渐拧紧。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？”他抬眼看向辛明，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通知是纪委刚刚送过来的。”辛明咽了口唾沫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乔江河和仲勇平能有什么事呢，被纪委函询谈话？”王大伟看似自言自语，又像是问辛明。
辛明张了张嘴，欲言又止。
王大伟不耐烦地说道：“有话你就说嘛，在我面前还吞吞吐吐的。”
辛明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我估摸着，他俩的问题肯定出在钱上，这俩人不爱搞娘们，就唯独在敛财上非常上心。”
这事王大伟心里门儿清，但他俩栽在了谁手里，会不会把自己拽下水，才是此刻压在他心头的最大疑云。毕竟乔江河和仲勇平跟他是一个战壕的人。他想了一下说道：“你把通知给他们俩看吧，让他们俩好自为之。”
辛明走了之后，王大伟重新靠回椅背，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，他在脑海里飞速回忆他们俩与自己有没有经济上的瓜葛。思来想去，他与二人并无重大的经济纠葛，那些零散的财物往来，不过是官场里的人情世故，根本算不上什么把柄。工作上的那些默契，向来都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，从未留下半分纸面证据，就算被翻出来也掀不起大浪。他们俩在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里的股份，名义上都是挂在亲戚名下的，虽然自己知道，但跟自己也扯不上关系。
想到这里，王大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，但心里也是忐忑不安，公安局老是出事，自己这个一把手也脱不了干系，姜为民和谢旭东正端着枪等着呢，只要自己稍微露出一点破绽，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，将自己撕得粉碎。现在最好的防火墙，就是在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专项活动中做出巨大成绩来，来一个一俊遮百丑，只要政绩足够耀眼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污垢便会被光芒掩盖，无人敢轻易质疑，自己必须把这场戏演得完美无缺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，给辛明打了过去，说道：“备车，安排人跟我下乡检查综合治理工作，让宣传科人跟去。”
辛明在电话那头马上领会了局长的意图，谄媚地说道：“局长，我这就去安排，然后在楼下等您。”
王大伟挂断电话，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警服的风纪扣，瞥见镜中自己面容冷峻，随即拿起手包，脊背挺直、精神抖擞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乔江河看到纪委的函询谈话通知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他盯着那几行字，仿佛看到了深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对策。他知道，这绝不是简单的函询谈话，纪委肯定是掌握自己的一些问题，自己是哪些问题被纪委掌握了呢？他反复回忆着这些年所收到的各种好处，思来想去，他觉得收尚云飞那笔办工作的钱可能出事了，因为尚云飞是个没主见的软骨头，况且现在他还被纪委双规呢，弄不好是他把自己撂了。尚云飞给自己送的是现金，是自己在楼下收的，没有第三人在场，第二天自己就让媳妇郑静存到银行了，没留下什么痕迹，自己如果死不承认，想必纪委也没有什么办法，先挺过这一关，然后再让姐夫找人做工作，自己就能躲过这一劫，乔江河打好了主意。
仲勇平收到纪委的函询谈话通知时，正端着紫砂杯，慢悠悠地品着手里的西湖龙井。他把那张函询谈话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七八遍，脑门的冷汗顺着发际线悄无声息地滑进衣领里。你别看他平时在单位管公事时耀武扬威、咋咋呼呼，真轮到自己摊上事，立马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，他在家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妻管严，家里大事小事全听老婆严芳的。他赶紧掏出手机，给严芳打了过去。
严芳正在单位上班呢，听仲勇平说纪委要找他函询谈话，虽然她不懂函询谈话是怎么一回事，但她知道纪委找谈话绝对不是什么好事，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揪紧，声音也跟着变了调，带着颤音：“你、你到底干了什么事？纪委怎么会找上你？”
仲勇平支支吾吾地说：“现在我也不知道是啥事，咋办呀？”
严芳想了一下说：“你赶紧回家，我也回去，咱俩商量商量咋办？”
仲勇平挂了电话，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，一路上魂不守舍地开着车，连闯两个红灯都浑然不觉。交警看清是局政工室主任，皱了皱眉，终究没上前拦他。
回到家里，严芳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，脸色铁青。她见仲勇平进门，劈头就问：“你到底收了谁的钱？收了多少钱？你给我老实交代。”
仲勇平双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看着妻子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，只好说道：“我最近收了东城派出所副所长曹鹏飞十万块钱，他现在进去了，估计就是他把我给撂了。”
严芳听完，脸色瞬间煞白，手指颤抖着指向仲勇平的鼻子，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：“你疯了吗？十万块，哪是能随便收的吗？曹鹏飞是什么人，你也敢沾？现在他进去了，把你撂了，你不也得进去吗？以前我就跟你说过，不该收的钱坚决不能收，我和女儿不图你大富大贵，我们娘俩只求个平平安安，你倒好，为了这点蝇头小利，把整个家都搭进去了。”
仲勇平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，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，脑子里像被抽空了似的一片空白。
严芳又问道：“这几年你还收别人的钱没有？”
仲勇平的头埋得更低了，小声说道：“收了，但我一分钱没花，都存在卡里啦，我是想等女儿大学毕业了好在省城给她买套房子。”
严芳听完这话，心里那股火气非但没压下去，反而像被浇了油似的烧得更旺。她腾地一下站起身，手指死死指着仲勇平的鼻子骂道：“你真是糊涂透顶，你以为把钱存着不动就没事了？给女儿买房子，你那是坑女儿，赃款买的房子她能住安生吗？那就是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。”
仲勇平被骂得哑口无言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那咋办？”
严芳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走到仲勇平面前，蹲下身子，语气虽然依旧严厉，但多了一丝决断：“现在哭有什么用？当务之急是把那些都交给纪委，争取宽大处理，把工作保住。”
仲勇平抬起头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，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，声音颤抖着说：“我还有采石场和石材加工厂一些股份，每年也分一些钱，也在卡里存着呢，这咋办？”
严芳闻言，刚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地蹿起，她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仲勇平的手指都在哆嗦：“你……你还要把我气死是不是？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，是不是连命都要搭进去才肯说实话？”
仲勇平连忙跪下说道：“老婆，这回真的没有了。”
严芳看着跪在地板上的仲勇平，突然问道：“你在外面搞没搞女人？”
仲勇平抬起头说道：“老婆，我对天发誓，我在外面没搞过女人，我只爱你自己。”
听仲勇平这么说，严芳扑哧一声笑了，说道：“你还算是个男人，没坏了良心，起来吧，我陪你去纪委自首，把事情交代清楚，请组织宽大处理吧。”
仲勇平双手撑着地板，颤巍巍地站起身，双腿仍像灌了铅似的发软。他看着严芳那张虽显憔悴却依旧坚定的脸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激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，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严芳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整洁的警服，让仲勇平换上，说道：“这也可能是你最后一次穿警服了。”又仔细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，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，随后两人打车直奔县纪委。
县纪委是先找乔江河进行函询谈话的，欧阳若兰亲自参加函询谈话。
面对李国栋和苗雨菲的询问，乔江河神情坦然，对函询的问题逐一进行了否认。
李国栋看着乔江河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，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手中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，仿佛在计算着对方言语中的破绽。苗雨菲则在一旁快速记录着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李国栋拿出一张银行存款流水明细问道：“乔江河同志，这是尚云飞上你家找你办事后，你媳妇郑静第二天去农行存的十万元，你能解释一下这笔钱的来源吗？”
乔江河端起茶杯，指尖微微顿了顿，抿了一口茶后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那是我姐还我的钱。”
李国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，追问道：“你姐什么时候借的钱？她借钱做什么用？有没有借条？”
乔江河放下茶杯，神色不变地说道：“去年我姐家装修房子，手头紧，找我借了十万块，都是亲姐弟，哪好意思让她打借条，具体日期我记不住了。”
欧阳若兰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，此刻轻轻放下手中的笔记本，目光平和地看向乔江河，语气不疾不徐：“乔江河同志，你姐去年装修的房子在哪个小区？装修公司是哪家？我们核实一下，也好帮你把这件事说清楚。”
乔江河的眼神微微一闪，随即恢复了平静，说道：“我姐家的事，都是我姐在家操持，我哪能过问这些事情呀？”
欧阳若兰微微一笑，语气依然温和，对苗雨菲说：“雨菲主任，你立即带人去市内，找到乔巧妹，核实有关情况。”
苗雨菲应声起身，快步走出询问室。乔江河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，直到门关上，他的心猛地一沉，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，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他接受函询谈话的事还没有告诉姐和姐夫，刚才自己说的都是假话，一找姐姐核实，事情就全露馅了。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般干涩，下意识地想去端茶杯，却发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杯柄。